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椋夏 | 三脚猫的侦探游戏

执灯2018-11-06 13:26:13

封面 | Nil Castellví on Unsplash



 / 第99盏灯 / 

三脚猫的侦探游戏

椋夏




五、四、三、二、一。

选手没有爬起来。

赛程终了。

 

我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四脚着地的姿势,侧着头,紧盯着身旁的男人。

男人摔扁的不成样子的头颅里流出来的血迹染红了一大片地板。

他双目圆睁,眼皮儿一眨不眨。

这让我猜测他应该是已经死了。

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意识也模糊成一片,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想不清,但这最起码的常识我还是有的。

人活着,需要眨眼睛。

男人已经死了。

我这样想着,心里很平静。

保持着四脚着地的姿势,我啧了啧舌,伸出来右胳膊,张开爪子,轻轻触碰了一下地上的血迹,可等到我收回手来,手指肚上却什么都没有沾到。

啊,居然已经干涸到这种地步了。起码得死了好几个小时了吧。

真可怜,死了好几个小时,苍蝇时不时地冲过来围着嗡嗡打转。而他还没有被人发现。

我四下里望着,男人的房间很小,很狭窄,也没有友人常来的痕迹。

这么看来,这男人的人缘也不怎么好。我同情地叹了口气,再次伸出了手,打算替他合上双眼。

可出现在自己视野里却是这样一幕:一只手抬了起来,进入视野,往下落,落到了这死不瞑目的男人的头顶上,往他眼睛的方向落了过去,然后……穿了过去。

……哎?

……唔。我心里有一个很模糊、但绝称不上好的念头。

我试着挥了挥胳膊。

男人的脑袋,旁边歪斜倒着的椅子,身后的一大摞书,全部都无法被我的手臂触摸到。

仿佛我们不在同一个时空系。

我心里面那个模糊的不祥开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我便小心地蜷起手指,握了个拳,冲着自己的脸颊用力一击。

拳头从右脸颊穿了过去,将我的整个脑袋穿了个透。

若是有人能看到这一幕,大概也会感到十分诡异惊悚;不过我猜,应该没有人能看得到。

四目相对,圆睁着眼睛的男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像是正正好好在打量着我。

啧。原来我死了。

虽然触碰不到,但我依然出于惯性,用握着的拳头揉了揉脸颊的位置,给自己提提神。

同时深深地叹了口气。

原来我就是这个没人缘的、可怜的中年男人。

 

 

若想了解一个人,最可靠的办法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跟他面对面直率地进行交流。

这样想着,我便再次伸出了手掌,在男人眼前晃了晃,尝试道,“嗨。”

而显然,这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我重新整理了思路。

现在我已经死了,并且什么也记不起来——不知道这在灵魂存世的状态下是不是惯用设定,毕竟也没有人来跟我说明情况——

余光扫到窗边似乎有什么动静,我本能地迅速转过头去。

是窗帘。窗子没关,一点风稍稍吹了进来,吹得窗帘动了动,害得我吓了一跳。毕竟目前状况诡异,我与一具尸体(虽然是自己的)共同呆在同一个空间里,难免感觉有点怪怪的。

抬眼望了望窗户的对面,我盘起腿来,虚坐在了地板上。这附近楼与楼的距离似乎极窄,紧挨着的对面就是另一幢楼的墙,似乎趴在窗边探头都十分困难,连生长在楼与楼缝隙之间的树也被迫生长得缩手缩脚起来。

这就使得房间更显逼仄狭小,即使开着窗户,也总觉得憋闷。这里并不是那种让人感到舒适的住所。

这个角度正对着窗户,视野内看到的景象让我心里浮现出一丝奇妙的熟悉。这应该是我的家,没有错。

毕竟一个没人缘的可怜的中年男人,与这阴暗狭窄的房间倒是十分相称。

我抬头打量着屋顶的横梁。屋顶没有经过装修,灰扑扑的,中间有一根顶着两段架设好的结实竹竿,吊着一只便宜的塑料小风扇。

小风扇的扇叶有一片已经断了。我站起身,仰着头仔细观察了一番。断面很新鲜。

再低头,眼里看到的是斜着倒在地面上的小板凳,撞在地板上撞得支离破碎鲜血横流的尸体,而尸体下面压着的是只露出小半截的粗糙麻绳。一切真是十分简单明晰。

明晰到让我甚觉悲哀。

由于失去了记忆,我没有办法深刻地与自己感同身受一番,反而只能站在旁人的视角来同情这一坨已经死去的自己:

——生前过得不好,凄凄惨惨,孤独万分,住在小蜗居里,似乎并无什么可夸耀的成功之处;死的时候竟也没有办法自杀成功,想要上吊都做不成,或许是刚将脑袋伸进了绳圈里,便被没绑结实的绳扣所害,一下子竟给摔死了。

至于生前过得如何不好,略一打量这个房间便可得出死者(好的,我)生前生存质量十分低的事实。

房间里有一半都是床,我隐约记得曾在谁看电视的时候懒懒地扫视了一眼,津津有味地听着电视里的专家谈论着恩格尔系数。我也似乎模模糊糊地在那时起了个念头,想着:或许房间里床的占地面积也可以像是食物占据花销一样,成为一个评论人生存质量的指标。

而房屋窄小到被床占去了一半空间,显然这个系数有些过高。

而正开着的那扇窗户对面的墙旁边堆叠着一些过期的旧杂志、边缘泛黄薄脆的租借小说,这似乎便是屋主(好的,仍旧是我)生前的全部娱乐活动了。

当我的视线离开了这些废墟文学,立刻便发现自己刚刚得出的结论是错误的。

靠近门的那边用小板凳和脏兮兮的坐垫占据了一个颇为渺小的角落,小板凳上面的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吱吱作响。

我眯起眼来,想要看清上面正在显示的东西,却发现那一片花花绿绿不过是自动运作的屏幕保护程序,而一张一张的风景图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轮换着。

我下意识地凑了过去,想握住鼠标稍微移动一下,手掌却扑了个空,直接摔了过去。

啧。麻烦。这可真麻烦。

看着穿插进肚子里的电脑和书,我不禁发愁地叹了口气。

这可真麻烦。看来现实世界中的东西都并不是一个死人灵魂能动弹得了的。

而现在我所在的悲惨房间里堆放着那些关于我曾经在此地生活过的凭证,可我却连一页书纸都无法翻阅。

我已经死了,而我对自己却一无所知。甚至不知自己是怎样决定了终结自己的生命。

无处发泄的郁闷感充斥了我空洞洞的胸腔,气得我大声吼叫起来,猛地翻过身来,而后伸展四肢,向后仰躺过去。

 

而后眼前出现的,是另一番光景。

首先倒映入我视野里的是关着的屋顶顶灯,扁圆扁圆的,边缘的弧度平滑得像是海豚脑袋。

由于没有窗户,这间屋子里若不开灯,便十分昏暗,比我的房间还要暗得多。我动了动脑袋,往周围望去,缓缓打量了一圈,心想,这房间应该也跟我的那间差不多大小。

这么看来,这里应该是一处十分便宜的公寓楼,都是像蜂巢一样差不多的寄居之处。

同样逼仄的令人不舒服的空间,同样也是除了床便没有任何奢侈的家具,成摞成摞的租借小说只好靠墙堆着。

我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才发觉这些小说应该是与我同一家书店租借来的,只不过数量要比我那边的多上许多。

成摞成摞的小说几乎是占据了整面墙壁,让我不禁十分担心主人是否能够按期归还。

 

“……啊。”

听到了人声,我连忙调转了自己的脑袋方向,让视线冲着声音的来源地望了过去。

正盘起腿来坐在床上的,是一个身着成套休闲运动衫的黑发小男孩儿。小男孩儿约莫十六七的样子,此刻正一脸诧异地盯着我。

我能理解他的诧异。

毕竟我向后一仰身,便把脑袋搁到了人家的地界来。

 

“啊!对不起!十分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的。”

我赶忙翻了个身,趴在那里,双手合十,拼命摆出了道歉的姿态。

小男生只是呆呆地望着我,一言不发。他像是刚刚睡醒一样,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十分茫然,迷迷糊糊。

“我马上走,马上走,你接着……接着睡。”

我往后抽身,屈起了膝,一下子便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对着墙壁,老老实实地跪坐着。

 

约莫过了一分钟,我便不得不再次打扰了这位可爱的黑头发少年。

“那个,请问……你能看得到我?”

男生没什么表情地望着我。片刻之后,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唔。那请问我能进来说话吗?打扰了。”

我十分有礼貌地穿过了墙壁。

  

 

“不对,不可能。你不可能自杀的。”

十分钟后,长着娃娃脸像是学生仔的黑头发少年断然否定了我自暴自弃的坦言。

“我们认识?原来你了解我是怎样的人。”这让我对于自己的生前关系有了更进一步的探知,不由得十分欣喜,提出假设,“难道我们曾是朋友?”

“啊,这倒不是。我并不认识你。”学生仔很快便又否定了我的自我膨胀。

语气之不容置疑,让我有点受伤。

我又窝了回去,离他的距离稍远了一些。

学生仔灵巧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双脚落在了我面前的那一小块儿地板上。他弯下腰,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我,目光上上下下。

我往前探了探身,有些好奇他眼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半透明?散发着幽暗的蓝光?

“你曾经见过其他的鬼魂吗?”我问道。

“见过。”少年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答道。他似乎不想搭理我的话茬,又自己另起了一个话题,“你肯定是被别人杀死的。”

“这是能看出来的?”

我脑袋上插着个小旗子写着“他杀”?少年的话让我很不屑。

但他看了看我,并不介意我的无知,正相反,少年很有耐心。

“自杀的人是不会留下灵魂的。”

这句解释倒是让我精神一振,“怎么?”

“人之所以会产生肉体死了,灵魂却还在的情况,多半是因为在死的那一刻还留有未能实现的、十分强烈的愿望,自杀的人……真正想死的人是不可能留下灵魂的。”

真是全世界都通用的烂俗设置。我拨了拨自己眼前的头发(虽然也根本碰不到),而后将双手摊开。结合这盘腿坐着的姿势,十分像是准备修炼神功。

我左右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紧接着不解地望向了少年,向他重复了刚刚十分钟自我介绍里的重点内容:

“我是上吊死的。”

“上吊。上吊,你懂吗?”

“系了个绳圈,脑袋伸进去。”

“脖子一勒,然后——”

“——绳子断了。”

“‘啪’的一声。”

“掉了下来。”

“然后我死了。”

我表演了一个抹脖的动作,试图向少年解释清楚我的求死心之强及运气之背。

少年却没有理会我绘声绘色的说明。他像是陷入了沉思一样,好半天才忽然说道,“那么你可能是因为摔到了头,才什么都想不起来的?”

“……”

“……”

“……一般的灵魂都是有记忆的吗?”

“不然呢?没有记忆的灵魂跟空气还有什么区别?”

少年这话说得没错。还十分有哲理。没错。

每个人之所以活着并与他人不同,不就是因为自己每天的经历沉淀成了记忆吗?人生前若是失忆了,还有个大肉身;死后灵魂失忆,确实跟空气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十分有哲理的正确的话还真是一点都不考虑空气的心理感受。空气如我,不由咬着嘴唇哽咽了一声。

若不是灵魂不能流泪,我现在一定是满眼泪光。

“你醒来……暂且说是‘醒来’吧。”很显然年轻人并不理会死人的感受,丝毫也不在意,只是自己在那儿考虑着,冲我问道,“你醒来的时候就只看到自己的尸体了,对吗?”

“嗯。”我想了想,勉强回答道:

“首先,看到了我的尸体。”

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情,当我睁开眼望着尸体眼睛的时候,尸体也同样凝视着我。

“我趴在那里,摔得头破血流、惨不忍睹,脑袋还有点儿扁。”

这么回忆真是令人伤心。

“……当时,尸体一双圆不溜秋的眼睛瞪着我,我也就瞪回去了,瞪了好半天,发现他不会眨眼……”

“然后呢?”少年紧接着追问,丝毫不介意我的心理波动,很显然也不想听我的内心独白,“你旁边呢,有什么吗?”

“有一条小板凳。”我又想了想,继续回忆道,“板凳歪倒在了地板上,然后还有……血,我脑袋下面流了不少血,还有半截塑料扇叶……”

“塑料扇叶?”

少年很热心。就是有一点不好,他老打断我的回忆。

我略带着一点不满,不耐烦地伸手比划,“就是那种最便宜的塑料小吊扇。我在房间上方中间架了一根很粗的竹竿,绑了个风扇。”

之后我跟少年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想要自杀的废柴男人——我,将绳子绑到了那根竹竿上,然而绳子不太结实,在我将脖子伸进去的时候断掉了,扇叶应该也是那时候刮断的,因为它的断面很新鲜。

“扇叶为什么会断?”少年有点茫然。

“因为质量很差呗。”我不用细想,很快便给出了答案,“绳子绑在竹竿上面,也同样绑住了扇叶,绳子断掉的时候轻轻一刮……”

“如果绳子断了,就不会是因为吊着你而绷直的状态,那不就会很软?能把扇叶给刮断吗?”

少年的提问让我愣了一下,“我……我没注意看绳子是怎么断的。”

看来为人老实、不耻下问是我性格里的优点。

但稍稍爱为自己辩解可能是我性格里的缺点:“……但我也没有办法看绳子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为什么?”

“中间的部分还稍微露出一点,但绳头那边全给我压身子底下了,似乎是从绳结那里开始散的。但我碰不了任何东西,没法挪开自己的尸体看下面压住的东西……”

我的话还没说完,刚刚半低着头的少年忽然抬起眼来,直直地看着我。那视线看得我有点毛毛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绳结那端,是会被压在下面吗?”

“……嗯?”

我双倍疑惑地望着他。

“就是说……”不知是不是受了我的影响,学生仔也开始用手指比划起来。

他在自己脖子周围来回晃着手指,示意我看,“假设,假设这儿有个绳子,然后你是用它套脖子的,绳结……按你说的,那就是绑在风扇吊杆跟竹竿那里了,是吧?”

我皱着眉想了想,点了点头。

从位置上来看,我应该是打算吊死在小风扇的正下方,那肯定是怕单纯绑竹竿上绑不牢靠,而绑在了风扇和竹竿的接点十字那里。

啧,看来我生前还挺聪明的。

“那你想呀,绳结在上面,是吧?然后绳结那端断了,松开的时候还勾断了扇叶,这可能吗?”

少年循循善诱,“并且松散开的绳结一定是在你上面的。你倒的时候,脖子这里勾着绳圈肚儿,啪——这么倒下去,所以……”

少年的手指在我眼前晃动比划着。他跟我离着一段距离,中间的空当足够他比划得很尽兴。

当然喽,戳着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样是肯定压不着绳头的。”

少年收了手臂,慢慢慢慢地望着我,低声下了结论,“事情没那么简单,你一定不是就这么简单上吊死了的。”

啧,也许我的性格里还有不拘小节和不太聪明的方面。

“而且——”

少年仍旧是定定地望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自杀者是不会成为鬼魂的。”

他说罢,便低下了头,沉默地望着地板。

我望着少年的头顶,紧跟着沉默了下来。

气氛显得分外凝重。

这并不是一个太容易被接受的结论。接受自己死了,就已经很困难了,好容易接受了自己已经上吊死亡,结果不到半小时,就又被推翻了——

“那我……我,……我是被人杀死的?”

我终于理顺了这句话。

少年冲我鼓励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凭什么啊?从房间里的物品来看,我的生活质量已经够不怎么样的了,凭什么还要被人记恨、被人记恨到要杀死啊?

我很不满。

“喂,少年仔,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嗯?”

“……帮我去楼下打电话报个警呗?这都半天了,血都干了,还没人给我收尸呢。”

“报警?”

少年愣了一愣。他脸上呈现出一种不知所措的惊诧,张了张嘴,似乎又迟疑了一会儿,反问我道,“报警?……我为什么要去报警?”

“……你隔壁死人了哎小伙子。”

“那……那我怎么说呢?”少年想了想,终于把惊讶而不知所措的表情收了回去,颇为镇定地望着我,“总不能说我碰见了鬼魂。”

“就说你听见了点动静,觉得不对。”

“那你几点死的?”

……我怎么知道。我甚至还不是自己决定去死的。

“那你随便编个借口总行吧,比如……比如你跟我约好了一起去钓海龟,结果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回答。”

少年默默地看着我,让我也察觉到这个借口的确不能算是完美无缺。

“总之……”

我还没有继续编出来第二个好借口,少年就打断了我的话。

“现在敲门得不到回应便报警,时间有些短;而我们不清楚案发时间,也确实不能说何时听到了动静,那不如我们先等上一段时间?”

“等什么?”我十分焦急又惊讶,不明白少年想要搞什么,“再等的话,杀我那人就跑了!”

与我的焦急相对,少年眨了眨眼睛,轻松地望着我,提议道,“要不然,我们先自己到处看看?”

我盯了他半天,终于偏过头去。视线落在了靠着墙边的那一大摞仔细看还有一堆重复的侦探小说上面。

嚯。

遇上个阴阳眼的小福尔摩斯。 

 

 

往上抬头,像是向前走一样,只不过方向是朝上的。并不费什么力气。

少年仔说的没有错。

人死了,成为了鬼魂以后,所有物体的存在都没了意义;我碰不到它们,它们也束缚不了我。

虽然失去了生前的记忆,但我猜自己活着的时候也应该憧憬过在空中飞舞的情景。

而这时我也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都没有踩着地板,也没有趴在地板上过,只不过因为思维惯性,一直在那一个水平面上没有动弹而已;事实上,地板不地板的,对我来说也根本没什么意义了——没有支撑,我贴着地面“漂浮”,像是还踩着地似的。

就如同现在,“浮”在半空中的我伸着脖子,仔细地查看小风扇周围的痕迹,还得时不时往后缩一下脖子,以免额头穿过风扇。

而后我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圈儿“自杀现场”周围,才转过身去,穿过了墙,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的小福尔摩斯: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小福尔摩斯还是坐在床上。

他抱着双臂,抬眼望了望我,沉吟道,“嗯……没什么特别的?”

“嗯。”我老老实实地将看到的景象如实描述给他,“吊柱那里和扇叶中心区的灰被蹭得比较乱,应该是死者,呃、……我,绑绳子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周围有点剐蹭,应该是绳子断的时候被捎带蹭到的。没有什么疑点。”

我停了一下,又想起来了一件事,“哦,对了,有一点。那根绳子看着很粗,我没办法触碰它,但看上去还是很结实的。”

不知是不是因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自少年仔说了“自杀者不会留下灵魂”以后,我便开始起了疑心,怎么看怎么觉得现场有点问题——

“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但我感觉,脚下的板凳位置好像不对。”我迟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个人判断。

“怎么不对?”少年仔眨了眨眼睛。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感觉不对。不是前面或者后面,而是侧面,你懂吧?一般人自杀的时候踢板凳,不应该是往前或者往后踢吗?往侧面踢是不是有点太费劲了?”

少年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也可能是绳子断了的时候,你挣扎,又踹了踹板凳。你怀疑心可真重。”

“……那倒也有可能。”

但你以为我现在疑心病犯了到底是谁害的?

“窗户呢?”罪魁祸首追问道。

“窗户?”我愣了一下,“窗户怎么了?”

“你的房门不是锁住了吗?那唯一的出入口就只剩窗户了嘛。”少年停顿了一下子,又皱眉,“但你那个窗户好像几乎紧挨着墙,人应该也钻不进来。

“你去过我家?”

我迅速落了下来,吃惊地望着少年仔。比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我更在意自己生前是怎样活的——这也是自然,毕竟对于一个失去了记忆的(姑且算)人来说,取回记忆更为要紧。

或许是被我的目光吓到了,少年愣了片刻,才说道,“这……出去不就看见了?”

……也对。

没有记忆的感觉实在是很不好,不安使我过分敏感。

跟少年道歉之后,我老老实实地漂了下来,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窗户下面的那条棱除了角落部分,基本没有什么灰;上面的就比较脏。可能是要搭毛巾什么的吧,就马马虎虎打扫了下面。”

我胡乱猜测着自己的日常生活。

而少年的话却让我产生了“被害者”的自觉:

“也或许出于某种需要,凶手擦的。”

“哪种需要?”我直起了身子,期待地看着少年。

“呃,这个我暂时还没想到。”

“哦。”

我尽量不让自己语气里的失望表达得那么明显,“不过你也看到过,两幢楼挨得那么近,屋内的阳光也只有半米,中间缝隙顶多过个猫猫狗狗,也没人能从窗户钻进来不是?”

少年沉默了下来。我的视线落在那堆被翻得破破烂烂的小说上面,希望能够不要打扰到他:

“……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报警了?”

“等等,我再想想……”

三脚猫阴阳眼小福尔摩斯挽留了我,“屋子里还有什么其他令你在意的东西吗?多小的细节或者多无关的线索都可以。”

这话听着耳熟,或许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等等。

我皱了皱眉,……我家又没有电视机,那我是在哪儿看的电视剧呢?

“怎么了?”

少年看见我皱眉,关切地凑了上来。他的脑袋撞到我的脑袋,一下子穿了过去。

“啊……!没事,我忽然想起来,有个笔记本,挺老旧的,可能我也买不起新的。”

真悲哀。

“……电脑循环屏幕保护,我猜我死前刚刚用了它。”

看电视剧?

“遗书?”

哦,显然不是看电视剧。我挠了挠脸颊,重复道,“遗书?”

少年点了点头,一脸兴奋,“肯定是伪造的遗书啊!用电脑打字了一份遗书!这样大家都会以为你是自杀的了!除了……”

除了这无法解释我为何会灵魂存世。

这让我感觉有些不好,或许少年仔也是同样为我感到悲哀,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为了缓解气氛,我主动提供了一些“微小的细节”与“无关紧要的线索”:

“我生前没什么娱乐项目,显然,有一些租书店租来的小说……”

“那应该是楼下租来的。”

少年指了指下面,“一楼有对街的门面。”

“嗯……还有做点小东西的爱好。”

“嗯。”

少年并未感到惊奇。

这让我很在意,“你知道?”

“……我真的不认识你。只不过,”少年摊了摊手,“没人缘的宅男总得有点消磨时间的小爱好。”

这句话听上去还真有点令人伤怀。我只能假装自己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床边有个小工具箱,打开着,里面有锯子、刀片、工具钳啥的,木头块,纸,绢子,还有一堆乱七八糟,我现在都不认识的小玩意儿。”

我摊了摊手,姿势放松,抬眼睛偷瞄着少年。

他气定神闲、若有所思,仿佛根本没把我语气里的心酸当回事儿,可却让我感觉到,他也是想听我继续说下去的。

他在用安静的倾听等待着我的倾诉。

于是我也没了顾忌,将刚刚那不知如何是好的滋味儿夹在话里一并带了出来:

“我吧,可能生前喜欢着某个姑娘,费了挺大劲儿,给姑娘做点小东西,木头音乐盒,绢花,但姑娘应该不喜欢我。而且也可能我根本没敢往外送。”

少年腿上换了个姿势,坐在了床边,凝神望着我,似乎是想安慰我。

我摆了摆手,吸了吸鼻子,“没事儿,这又没什么好可怜的。像我这种邋里邋遢的男人,谁还没个追不着的姑娘了……”

“你刚刚说你那些工具在屋里,还有一堆你不认识的小玩意儿,我就在想……”

少年有些迟疑。

他显然觉得这时候破坏我淡淡的忧伤情绪不太好,但渴望玩侦探游戏的小屁孩儿确实非常沉不住气,不太够得上温暖。

“不然呢,在你屋里啊?”

我白了他一眼,收拾好自怜自哀的心情,继续充当大侦探的灵魂助手。

大侦探从床上跳了下来,在我面前来回走了两趟。他能走的范围不大。

小小的一个屋子,两边都靠着墙堆满了租借来的书,中间就那么窄的距离,他的活动范围竟还离书有点距离——也许是怕碰倒那堆摇摇欲坠的书。

虽然我不信这把人命案当游戏玩的三脚猫侦探小鬼,可看起来他的脑子的确是在飞速运转。半晌后,大侦探才试探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说不定凶手就是在门锁着的情况下把你吊死的。”

这话说的,我后脖子一阵凉飕飕的感觉,禁不住伸手摸了摸,虽然,什么都摸不着。

“怎么着,侦探先生。”

我确实是在拿话讽刺他。毕竟这小孩儿不肯替我报案,非要玩什么侦探游戏,而且死的人可是我,才没他那么爽快的好心情。

“你知道怎么绑结吗?”

少年停顿了一下,望着我。

“我生前应该挺知道的。”我挑了挑眉,可着劲儿拿话讽刺人家,“不过应该学得不太好,开了。”

“有种绳结一般开不了。”少年听出来我话里的不满,笑眯眯地坐下来,跟我解释,“就拿一根绳攒个圈,然后穿过去……最简单的那种。”

谁还不是这样打结的?我在脑子里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但这种圈儿不是上吊用的那种吧?而是捆住什么东西的?”

少年挺认真地望着我,冲我强调,“你脖子,……就在这个圈里。”

我更不爽了,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再接话。

“然后两根绳头中的一头固定,绑在风扇上;另一头是灵活的,如果拉紧,就能将你绞死……”

随着少年的话,我结合着屋里的东西,渐渐勾勒出了大体的样子。

“而这‘另一头’先是搭在了横杆的上面,这样就能保证一个方向性,因为接下来,绳子是要往下拉紧的,也就是说,横杆相当于一个定滑轮。”

我想象着画面,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跟上了少年的思路。

他便接着往下讲: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凶手在扇叶那儿贴卡着平行的刀片,活头那端随便绑在什么遥控飞机上面,操纵飞机将绳头带出,带到楼顶,握在自己手里,绑上石头,朝下一扔,重力作用下绳子收紧,将你勒死,紧接着,继续往下拉,绳子便贴紧了刀片,继续贴紧便被割断了。”

“就什么都不留了,绳结……”我脑子里闪过刀片将绳子割断的画面,刀片飞出去,绳子散开,但是……

少年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似的,抢先一步回答了我:

“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何能看穿这一切的。首先第一个令我起疑的细节,绳结怎么会压在你身下呢?那是因为刀片飞出去的时候,正好将绕过横杆的那里给割断了,绳口跟你脖子位置差不多,掉下去的时候才能有可能被压在你身下。”

“嗯……”

“第二个细节!你刚刚提到自己的小工具箱,你认得其中的一些东西,说明并未忘记基本的、已经固着的技能,但是却认不得其中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明那可能本就不是属于你的东西。”

“……那他本来打算怎么办呢?”

“嗯?谁?”

“凶手啊。吊死的,屋里却没绳子?按照你说的,石头一直往下落,绳子不都出了窗户掉地上了?”我没精打采地问。

“不会,绳子长一些,留屋里一截,而后凶手拿把长一点的剪刀伸下去一剪,往窗户里拨弄一下,就成了呗。”

除了杀我那人太过心灵手巧有点能干却丝毫不在意到处留线索之外,这说法的确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我情不自禁地又挺直了脊背,特真挚地望着坐我面前、未来发展不可限量的小福尔摩斯,谦虚地开了口:

“其实我现在就剩下一个小问题了。”

“说吧。”福尔摩斯先生大手一挥。

“我就想问问,我是智障吗?”我实在不得不在意由这个结论所推导出的我个人性格:

“且不说屋内正当中又是绳圈又是板凳又是刀片的我为什么能够视而不见转身锁门,我能问下为什么我要把脖子伸进那个看着就很可疑虚位以待的绳圈里面去的吗?

这发自肺腑的问题显然需要谨慎思考之后才能回答。饶是福尔摩斯传人,也被这问题给难住了片刻。

少年僵硬了许久,终于动了动嘴唇,试探性地望着我:

“也许你……生前特别喜欢拿头钻绳套?”

我猜我没有。

  

 

小说,现实;现实,小说。

看来小说与现实,现实与小说终究是不一样的。

即使重点不放在“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布置一个破绽重重的自杀现场”这一点上面,也另有一点十分使人不解的奇妙之处。

那便是——究竟什么人会大费周折地谋杀一个我?

一个没人缘、生活质量不高、阴郁蜗居于几平米老房子的我。

 

“高利贷?”少年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我摇了摇头,否决,“我可没有看到借款的痕迹。”

属于生前的我的简陋居室里连个正经的衣柜都没有,样式平板少得令人心酸的破旧衣物全都可怜巴巴地蜷缩在屋子的一角纸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剩下还有一些扔在了屋子里占地面积最大的床上面;而简易的、看上去便十分不坚固的桌子上面堆叠着一些手工材料。

而屋子里只有一把小板凳,被用于上吊垫脚;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只好委屈地坐落在饱经沧桑的行李箱子上面,它前面被扔了个薄薄的坐垫——这说明它并非是为了死亡而让出了小板凳,或许它平常就是呆在那里的。

我检查过了屋子中心的死亡现场,甚至飘到了上空,俯瞰了我的家,并努力想象出自己在这小屋子里的样子:不是窝在桌子前低着头沉默地做一些并不讨女孩子欢喜的小玩意儿;便是盘着腿窝在聊胜于无的坐垫上面,对着笔记本电脑看一些没什么意思的视频。

而在那堆角落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与桌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我实在也找不到那笔莫须有的高利贷发挥其作用的痕迹。

“借钱追女孩儿呗,嗯……请她吃饭,给她买戒指,买首饰,结果人家还是不领情。”

少年摇头晃脑地帮我分析。他皱着眉,似乎刚刚也的确认真听进去了我的悲惨单恋故事。

“那也绝不可能是放高利贷的杀了我。”跟小福尔摩斯在一块儿,我的智商也有了显著提高,“若是杀了我,他们可就拿不到钱了。”

若有人要杀我,我甚至可以躲到债主家里去。

我不着边际地想着,抬眼却看见少年一副古怪表情,很着痕迹地离我远了一些。

“怎么了?”

或许我这个人生前也并没什么自知之明。

“你刚刚不是问,为什么你会主动将头伸到圈套里面去?”

少年欲言又止。

“你是想说我生前智障?”

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么个可能性。也许是撞到了脑袋才好了一些。

“不,不是。”

少年犹犹豫豫地望着我,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道,“如果你,如果你是那个设计机关的人的话……”

整日阴沉地坐在桌前。将绳圈做好扎紧。将刀片放好位置。将小的遥控飞机拼装起来。系上绳头。

试飞。

将绳头解开。绑上石头。放在窗棱上。测试绳圈。

不知什么东西将石头蹭落了。伸进绳圈试试看是否管用的脖子。圈套猛然收紧……

我的表情凝固住了。

 

先不提我要如何骗自己追不到的姑娘将头塞到圈套里面去,但因绝望的、永不可能实现的爱情而产生对倾慕之人的憎恨,似乎也像是如我一般而立之年仍囤于蜗所、连自己的生活都负担勉强、似乎没有任何社交余裕的废柴男人会产生的心态。

而恰好,我仅有的娱乐活动便是自己做些小东西。

于是便设计了一个将人吊死的机关,先在自己家内布置好,检查一下使用情况。也许真的有过杀人的念头,也许仅仅是为了宣泄臆想;而后神差鬼使,将头伸进了圈套里,打算试一试,而后,意外便发生了……

我的脑子里猛然冲出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那似乎是个什么东西,从大开着的窗户里猛然冲了进来。

“有可能是风,不对,或许是猫,这附近有很多猫的,……把石头给撞掉了,然后你就……”

猫……

一只猫,从大开着的窗户里猛然冲了进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眉头越皱越紧,甚至有些发疼了。

这表情在少年看来,也许着实像个坏人了。于是他警惕地注视着我。

“或许是猫。”我看了看他。

少年眨了眨眼睛,疑心道,“你为什么确定?”

“不为什么,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了这样的画面。”我也并非是在对少年解释,也是自己纳闷,“我似乎是看到了一只猫,从窗户里冲了进来,冲到我的面前。”

“那有可能是你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所以你才残留着一点印象。”

少年的话为这段讨论一锤定音。他在我对面重新坐了下来,十分安静地望着我,似乎已经为我宣判了死因。

屋子里的气氛沉默得令人很不舒适。

我扭过脑袋,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与墙壁,盯着它们衔接处的那道墙缝,一言不发。

刚刚才适应了从“自杀者”到“被害人”的身份转换,这时再突然转到“妄图行凶者”或“杀人未遂犯”的职业,实在令我无所适从。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吗?原来我会做这样的事情?

也或许,在其他社会人的眼中,……或者在我倾慕的那位姑娘眼中,我也的确是这样的人。

所以她才会拒绝我?又或许正因为我是如此阴暗卑鄙之人,才不敢将对她的爱意倾诉,任其发酵成了憎恨?

但我……我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我觉得我并非这样的人,哪怕……但我明明没有一点记忆了,无法为自己辩解分毫,甚至连这样的“确信”,恐怕也仅仅是“不愿相信”而已。

谁愿意相信自己是将爱慕扭曲成杀意的人呢?

不,我不是……

我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拒绝接受这样的解释。

 

或许是为了打破自己的猜想所带来的阴郁气氛,少年没话找话,与我闲聊:

“这附近原来是挺多猫的,我还经常去喂呢。”

“原来?”

我这会儿不想思考任何事情,便配合了他的话题,装作只是邻居之间的友好闲聊……我生前无法进行的邻里友好闲聊。

聊猫聊狗聊天气;而不是我是如何死的、被谁杀的、妄图杀害谁。

“对啊,原来。”

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了怀念的神情。

“那现在呢?”

我下意识地问道。

“现在?”

少年愣了一下,不解地望着我。他的表情就这样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让我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脸看。

一直到现在,少年有几次因为思考而安静下来的时刻,但他的表情却一直都带着隐约的兴奋感。

那样子正像是一个在做游戏的小孩子,言语安静下来,可眼神里却还透露着欢欣的神采。

我能理解,虽说这孩子能看见鬼魂;但照他所说,生老病死及自杀都不会有灵魂,唯有意外死亡才能有灵魂。

而人活那么大,能遇见几回杀人案的受害者呢?恐怕从小到大见到的都是车祸车祸连环车祸。

或许我生前阴郁暴戾,但我死后似乎脾气还相当不错,也并不介意孩子拿我的命案当侦探游戏。

可他这会儿的表情也安静了下来,不知是否也是由于心知自己刚刚的推论提供了我最不愿意接受的可能性而自责,少年眼睛里的神采消了大半。

小孩子嘟嘟囔囔的,低声说,“现在我都好久没喂过猫狗啦。”

我想起来自己房间桌子上扔着没收起来的宣传册子,似乎周围正在加强安全监管,捉捕流浪猫狗。

那么若真如少年所推测的那般,我还真算是“幸运”,已经没多少的猫狗,竟让我碰上一只,给我来了一场意外。

这让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稍微低下头,望着少年头顶的发旋儿,随口问道,“你呢?为什么一个人住这里?”

少年显然没有料想到我的心情恢复得很快,竟还有八卦别人的余地,抬头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嗯?”

“你一个十五六?十七八?……的小孩儿,自己一个人住?”

我挑了挑眉。

少年回过神来,似乎是想了想,才点头道,“这儿房租其实很便宜的。”

并非是正面回答。

他斟酌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这儿本来,住着一对父子;父亲三十多岁,带着个六七岁,刚刚懂事的小孩儿。”

少年抬起手臂来,比划到自己胸前的位置,示意那小孩儿还没有自己坐着高。

“那父亲没什么本事,出卖劳力在附近打工;他平日里脾气不错,对小孩儿虽然不怎么过问,但也还算好。只是喝了酒,便是另一番模样……酒精可真怪。”

我不置可否,轻轻点了头,算是回应。

“他一喝了酒,就想打人,骂骂咧咧的,将小孩子往墙上摔,时常把那小鬼打到迷迷糊糊昏过去还不罢休。”

少年望了我一眼,眼底有些凉意。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能多大呢?小细胳膊细腿,一把就能拎起来。”少年人的个子也并不算太高,十几岁正是发育最猛的时候,稍一抬手比划出了往上拎的动作,又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打着打着,那孩子就死了。”

“……嗯?”

看到我睁大的眼睛,少年又带着点凉意,轻笑道,“你以为还会是什么结局呢?”

怪不得。这里房间虽是不大,但往周围看看,地段也算可以,屋子也算干净;像我这样连衣服都买不起两件的,能在这里租住,恐怕也是因了这处曾死过人的缘故。

望着少年伤感的表情,我也有些不忍心,轻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男孩儿死了以后,那父亲过了好长时间,才醒过来;他酒醒了,又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的‘爸爸’,发现自己铸成大错,懊悔不已,就自杀了。”

少年指了指我俩头顶上方,“上吊死了。”

“……啊!”

我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怔怔地看着少年。

“自杀者不会留下灵魂。人死之后不会忘掉生前的经历。”少年人目光澄澈,静静地望着我,“这是我那一天才知道的事。”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他对这两条“灵魂法则”如此笃定。我也想过,哪怕少年生来就是阴阳眼,他活了这十来年,能见过多少鬼魂呢?

得知灵魂一般会保留生前记忆还好说,但少年言之凿凿,坚持“自杀者不会留下灵魂”,却实在令我半信半疑。

总不能因为他没见过自杀者的灵魂就如此断定吧?除非……他见过人自杀的现场,亲眼见到人自杀后是不会留下灵魂的。

我静静地缓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那小孩子,真可怜。”

“嗯。”少年仍旧是静静地望着我,“可人生父母养,有些事情,没得选。”

如果能够选择,谁会选一个将自己虐待致死的父亲呢?

我认同少年的话,却觉得他的表情十分奇妙。那是十足的认真,却又是十足的茫然。

于是我忽然觉得心底真切地凉了一层,仿佛是体会到了那死去的小孩的实感,禁不住地难过起来。

人间万事,多半无可奈何,又全无道理。

“你说那孩子死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呢?”

少年的目光紧紧盯着我。

我抬起手来,想拍一拍他的胳膊,却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只得尴尬地笑了笑,“我碰不到你。你明白……别太难过了。”

“要是人生下来就是十来岁的年纪就好了。”少年勾了勾嘴角。他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两只手松松地放在身体的两侧,轻轻往后仰身,大约是不想我看见他此刻的表情,或是眼泪,“你刚刚还在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住呢?若我是个五六岁的样子,你是不是一早就觉得奇怪了呢?”

我大概懂了少年话里的意思——十来岁的男生,自己租住公寓楼里,虽然也并不是随处可见的现象,但好歹少年人有手有脚,负担自己的生活也没什么问题;可五六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做到呢?

若人出生便是十来岁的少年,起码会是有选择生活的权力。

“他也跑出去过,被人送了回来……找了回来;他也没什么办法,也没人管,也没人将小孩子的话多当真。”

甚至有可能,他的求救也没有人在意。没人保护他,没人倾听他的话。我心里的凉意渐渐地往外蔓延。

多可怕。

“跑出去,被爸爸的工友们给送了回来;爸爸喝醉了酒,又是一顿打,‘让你不听话’、‘你听话我会打你吗’……可你说的‘听话’到底是什么呢?不动,不说话,呆在角落里低着头缩着脚也会挨打,酒瓶子打碎了,就把人拽起来往墙上摔……”

少年半仰着头,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样子仿佛一个坐在水泥管子上看星空唱儿歌的小孩子,嘴里不住地说着,那话却令人遍体生寒。

“而打累了,就睡了;睡醒了,又开始后悔,抱着儿子哭,认错,说再也不会了,说……但父子二人谁都知道,还有下次,还有下下次……”

我望着少年的侧脸,猜测着这十来岁便离家独住的少年是否有过相同的经历;而他离家以后,遇到了同样境况的、如自己儿时一样无法反抗的小孩子……

……而他没能拯救他。

他没能救他,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灵魂漂浮起来,像是一朵洁白的花;他看着他的父亲自杀了,没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灵魂。

而他之所以住在这里——困在这里,或许是为了赎罪。为自己没能拯救那个孩子而赎罪。

我随意揣测着少年未与我诉说的想法,转头望着他。

少年此刻仰着头,仿佛跟那个小孩子重叠了起来。他没哭,眼底一点泪光也看不见,可脸上尽是凉凉的。

 

 

灵魂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我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一点。当身体的状态不会再发生什么改变,不会饿,不会渴,不会累,不会想上厕所。要如何拿这接近永恒状态的身体去体会时间的流逝呢?

我(假装)挠了挠头发,冲少年问道,“你饿了吗?”

少年轻轻地摇头。

他似乎从刚刚那令人伤感的话题中恢复过来了,继续皱着眉猜想着我无辜被杀(或是自业自得)的原因。

而我倒不太关心了,只是觉得:

“现在几点了?你可以闻到我尸体散发出来的臭味了吗?”我的尸体或许已经凉透了,“咱们什么时候报警合适?”

起码报警之后,警察或许会叫来我的家人认领尸体——如果我有的话。而我说不定见到他们,会想起来点什么。

“现在……嗯,还太早了吧。”

少年开口,搪塞我。他打起精神来,仍旧热衷于这幼稚的侦探游戏,“说不定是有人先吊死了你,拿走了房间钥匙,锁了门又丢了进来。”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被人吊死的场面,那可真不是太美好的记忆;如果可以的话,我才不要恢复这部分记忆呢。

谁他妈跟我有那么深仇大恨?

“怎么丢进来的?窗口离楼顶那么远。”我不置可否。

“就利用猫嘛。将钥匙挂在猫脖子上面,在窗户旁边放好小鱼干。”少年猜测道。

这还真是迄今为止福尔摩斯先生的小传人提出的最合理猜测。我耸了耸肩,“……还是报警吧。”

“再等一下,等……”

少年忽然抬起头来,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猛然一惊,冲我催促道,“你躲起来,快!”

“嗯?”

我歪了歪脑袋,这时也听见了走廊上传来的声音,应该是有人上楼朝这边走来。少年伸手想要推我,但他显然做不到。

细长的手臂穿过了我的身体,我低头望了一眼,“怎么了?”

“有人要进来!你躲一下,别被人发现了!”少年神色慌张,不断催促着我。

“哦哦,好的!”

这搞得我也十分紧张,连忙答应着,一个后跳,跳回了自己家的那边。

想想也是,一个少年人,被人发现家里窝藏了一个人,还不是个小姑娘,而是个隔壁死了的男人,是挺怪的。

真要被人看着了,可也真是说不清了。等到我被人发现已经死了的时候……等等!

我望着墙壁发愣,他……

按理说我都已经死了,哪会被人看到呢?或许是少年人从小见鬼魂寻常,下意识地紧张……

下意识地……

紧张……

我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念头,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忽然穿过了我的脑子,而正当我打算继续想清楚的时候,摊在那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这使我吓了一跳,差点从空中跌了下来。

风吹动了窗帘,稍微碰到了鼠标。刚刚的屏幕保护程序退了下去,留下了一个文档界面。

而那上面写着:

遗书。

 

“喂。”

我先探了脑袋进去,左右看了看,见只有少年一个人,“人走了?”

少年转过视线来望着我,冲我笑了笑,“嗯,房东。”

而我的眼睛跟他对上,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忽然清晰了起来。清晰得让我发怔。

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实在不太开朗,少年也跟着沉了沉脸色,“怎么了?你刚刚在那边呆那么久。”

“你……”我的声音有点颤抖,“……你可以过来找我呀。”

“我又没有你家钥匙。”

少年说出口的时候,仍是一副天真的笑容。

我飘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靠着,几乎是有点重叠起来的距离。据说人一旦贴靠着坐在一起,心理上便难再说假话了。

这印象哪里来的,我倒是忘了。

“刚刚我在隔壁,也没听见你们说话啊。”

少年沉默地转头望着我,仿佛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似的。他的眼睛几乎与我重合起来。

“你这屋子,实在是有些奇怪。租书店在楼下?一楼对外的店铺?是房东开的?还是其他人?算了,这不重要。……这儿是堆放旧杂志跟小说的杂货间吧?”我环顾四周,“死过人,租不出去的房间。”

“没有电脑,没有生活用品,没有筷子饭盒,……这些就算了,可是这里连插线板都没有。连我这样的穷鬼,在这炎热天气里都有只便宜小吊扇呢。一般人的身体能扛得住吗?除非……”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左手,似乎是要按在他的肩膀上面,“住在这里的,是个鬼魂。”

少年低头望着我的手背,不置一言。

“你没骗我,跟我说的也都是真的,连撒谎都没有。你确实能看得到灵魂,因为你也并非活人;你说这里租金便宜,这里死过人,……也并没有直接欺骗我说自己租住在这里。”

我苦笑着,“而我误以为你是活人,是这里的住户,你便演了下去……你当然不能替我报警,因为你也已经死了;摸不到电话,也没办法跟活着的人讲话。”

少年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移开了视线,“我不是在怪你,真的。说不定,说不定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少年抬了抬眼睛,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我刚刚,读完了自己的遗书。”

余光瞟见他的神情,我也只好笑着,假装并不在意,“太寂寞了。没人能说说话,像是透明的、无法被人所看到的‘空气’,所以……”

而你呢?是不是也同样?是不是也有点孤独呢?没什么人陪你说说话,没什么人陪你玩。

“我……”

少年的声音里有点哽咽。他没流泪,而我才意识到,这原本就是因为灵魂的生理状态无法发生任何变化。

“没有人能看见我。我遇到过别的灵魂,但它们也有各自放不下的念,哪怕是死后,它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而我没有。”少年看着我,“有人陪过我,但实现了自己的执念以后,便消失了。只是我的执念,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你想救那个小孩子,是吗?”我猜测道。

少年的眼神看上去有些惊讶。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被看穿。

但是太简单了,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哪怕不成器如我,也看得出来少年与在此处死去的那小鬼的共鸣。

过了半晌,少年才点了点头,“我想救那个小孩子……我想救自己。”

我低下了头,抬起手臂,却连安慰也做不到。

“但还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骗了你。”

“你也不算是骗了我。”

“一开始你将我当成活人,求助于我,我没有拆穿。因为我怕你一旦发现我不能帮你的话,便会去寻找能够帮助你的人;而你一旦……实现了的话,你……”

我也会消失。

但少年死前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了;他永远得不到拯救,永远无法消失。永远孤独。



【遗书。


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生活了太久的时间了。久到我甚至无法回忆起自己的出生、童年、甚至青春期。


但我想,那些时间里的我,或许也与现在的我过着相同的日子。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志同道合的恋人。我想自己或许是运气不好。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终其一生都是在孤独中度过的吧?


但还是会寂寞。


而更要命的人,自己没办法成为他人的“必需”。比起无法从与人交流中得到安慰来说,这更令我难过……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需要我。


这样的想法,总是会在每个阳光不错的傍晚滋生出来。像是无法除尽的、湿漉漉的青苔。


当我望着窗外的金色落日的时候,我总是会想,没有人需要我。


她不需要我。


她怎么会需要我呢?我连对她的爱意都无法说出口。当我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光芒万丈,如星光,如白昼;而我只是一个不被任何人所需要、不被任何人所爱的蛛网一般的角落尘埃。


连“倾慕于她”都使我感到心怀愧疚,仿佛玷污了星辰白昼。


也许唯当我死后,才能将爱意倾诉出口;又或许,爱情只是个藉口,我之所以于此赴死,仅仅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需要我。


又或许……】

 



“感觉怎么样?”

我俯视着自己生前的小屋,盯着少年的后脑勺。

少年抬起头来,长舒了一口气。他读到了这一页的结尾处,下意识地想去握鼠标,发现不能,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至少杀了你的人倒是对你十分了解。”

“嗯?”

“阴郁、不得志,不敢追求喜欢的女孩子,嗯……孤独。孤独,没人缘,无法跟人打交道,渴望‘被需要’,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少年一口气总结出了令我非常讨厌的性格特征,并继续加以佐证,“我曾经飘过来看到过你,整日窝在桌前削木头,不然就是靠在窗台边发呆。”

“现代人都有‘孤独病’。长此以往,得了抑郁症,自杀也不奇怪。”

我摊了摊手,竟觉得幸运。起码现在处于灵魂状态的我,丝毫未觉心态抑郁不振,甚至反过来安慰少年,“没事,起码搞清楚我的死因了。”

“你还觉得自己是自杀?”少年不可思议地望着我,而后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不被任何人需要’、‘对世界没有留恋’而决意赴死,那为什么你还会在这儿呢?”

“我……”

似乎是怕我不信,少年又强调了一遍,“自杀者绝不可能有灵魂的,我亲眼见到过。”

好吧。

那么我便是个孤独可怜、不被任何人需要、对世界没有留恋……还被人给杀死了的抑郁患者。

这听上去可真令人心酸。

  

 

“我原先来你房间里玩的时候,你总是一个人。”

少年百无聊赖地扫视着我桌面上的私人物品,又飘过去研究角落里散落的小东西。

“这是为那个女孩儿做的吗?”

我也跟了过去,耸了耸肩,“音乐盒?绢花?旋转小木马?”

少年摇了摇头,指着一块称不上是有什么造型的木头块,“这个。”

“木头。”我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一块削了奇怪形状的木头。”

那木头块似乎是被削成了上端稍粗下端稍细的圆润形状,不知是准备拿来做什么的。

“这上面似乎黏过东西。”

少年说“似乎”。看起来这会儿我们也只能说“似乎”了,毕竟我们中没有一个能够将可能成为线索的小东西捡起来仔细查看。

尽管如此,我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似乎本能一般想要捡起来那一小根圆润木头。

“看来你还没有习惯‘不存在’的感觉。”

“彼此彼此。”我撤回了手,“你不是至今都没有习惯?”

少年说过,人执念未消,才不得永逝。

但人已经死了,执念要如何消去呢?在世时候无法完成的事情,难道死了会变得更加容易一些?恐怕并不会。

而更惨的是我甚至无法记起自己死时有何执念,也确实得开始习惯一下这幅姿态了。

“这儿。这或许跟那木头块是一起的。”

少年指了指稍远距离、靠墙边的一样东西。但我没有看出那究竟是什么——那块东西(看上去)比木头要柔软多了,似乎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处理过,形成一个凹下去的形状,似乎像是缓冲垫,或者机关接口?

“你看这些散落了的,刀片、锯子、棉花,还有这些橡胶一样的东西……打磨光滑。是工具吗?还是说它们本来组成了一个小机关?”

谢天谢地,少年没有直说这或许是弄死我、又或许是我打算弄死别人的机关。

“不知道。”

但我只能重复这句回答,并夸张地假装敲敲脑袋,“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照理来说,你既然认知没有问题,那如果这是寻常的东西,已经做了那么久,应该不会忘。”少年皱着眉,“除非这是你死前第一回尝试去做的东西。”

这话说得委婉。看来少年还是倾向于“凶手论”而不是“被害者论”。

这当然也并不能怪他,我也的确没有什么被杀害的价值。

“你又没什么值得被杀害的价值……”

嘿嘿嘿,自己想是一回事,被别人说又是另一回事。

我愤怒地转过头去,见少年已经飘到了笔记本电脑的上空,轻声嘟囔了一句,“完了。”

“不,应该没有。还能显示一句呢。”我也重新飘到了电脑面前,这倒是很方便,反正我们俩谁也磕碰不到谁的脑袋,“瞧见没?不过我猜最后也只剩了一句‘了无生趣,决心赴死’。”

“不,我是说……”

少年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电量,“快自动关机了。”

“看,连我死了,遗书都要消失了,还没有人发现我的尸体。”我转头,悲哀地望着自己趴在那里的尸首,“也没人要来找我,也没人给我打电话。没人在乎我是不是死了,就是这么一条人生败犬。”

当我说完了“人生败犬”以后,心里却涌上来一股烦躁与不爽。

这却让我更觉悲哀。连没有记忆的我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吗?

“这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嘛。”少年安慰我说。他略微停了一会儿,才奇怪道,“但为何不插上电源呢?”

“也许我并不想被人看到这份遗书。”我随口给出个答案。

“如果是凶手做的,应该会插上电源确保被人第一时间看到遗书的。”少年想了想,“而如果是你做的,……为什么不想被人看到呢?明明已经写好了。”

“或许写了又觉得内容很消极。毕竟都自杀了,遗书什么的,也觉得无所谓了,反正哪怕我死了,也应该没有人想要了解我。”

“自杀是不会有灵魂的。”

少年坚决地否定了我。

连自杀的可能性都被人否定,我还真是……等等!

“自杀是不会有灵魂的?不应该这样说吧?想把人杀死,结果自己把自己给杀死了,你没有将这个算做自杀,对吗?”

“当然不会啊,那是因为……”

“因为跟真正的‘万念俱灰’不同,死的那一刻还有想完成的事情,不是吗?”我指了指电脑屏幕的下半部分,“万一,万一某个‘执念’只能通过自杀来完成,结果却还没能完成呢?”

沉默了一会儿,少年也伸出手去,触摸着那句“或许死后才敢开口跟她告白”。

与此同时,电脑屏幕忽然暗了一下,还剩七分钟,电脑将自动关机。

  

 

脑子里一瞬间闪念过的想法让我心脏的位置似乎都颤抖了起来,我想那应该是幻觉。

而少年默默地望着我。

“一个废柴男,他很喜欢很喜欢一位好姑娘,但又懦弱,又无能,连句话都不敢说,只敢远远看着,偶尔打个招呼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然后有天,他觉得自己活得实在没什么意思,也没有活下去的念头,想自杀,然而心中还剩下一个念头……

真的是这样吗?

我没有继续往下说,然而少年却接了过来:

“也许你还想要跟那个姑娘坦诚地说说话,让她能够看到你,或者能够记得你。”

显然少年的思路比我清晰多了,“于是,你设计了一个机关。”

我跟少年同时转过头去,望着房间最角落的位置。没办法,毕竟我们谁也没法将屋子里散落的那些小玩意儿给收到一起来。

“你约了姑娘?或者用了其他的什么办法?让她今天到这里来,而你准备好了自杀。你怕她见到尸体受到惊吓,没能第一时间看到你的告白;于是用帷幕将自己的尸体遮掩起来,只留下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那也许跟你一开始说的差不多。只不过多余的绳子穿起了帷幕,而多了一根牵引刀片的小细绳,贴墙绕远,最后压在了电脑前的坐垫下面,扣上了折片与缓冲垫。”

“这样一来,等到姑娘读完了你的遗书起身,……绳子就会被割断。”少年表情复杂地望着我,“这样一来帷幕从窗户扯掉下去,你的尸体便会完整地出现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她看到你了,完完整整的。”

“那她想必也一定记住我了……”

我喃喃着。

但是……

“之后可能出了点差错,例如你上吊的时候,因为什么东西……”

“一只猫。”

我忽然睁大了眼睛。

这将少年吓了一跳,“嗯?”

“一只猫!”

我指着窗户的位置,“因为窗户大开着,于是一只流浪猫闯了进来,扑在了我的身上,带倒了椅子,我转了个向,拴着脖子的绳一拧,刀片划开,之后提前……我摔在了地上,头破血流。”

少年愣愣地看着我,皱紧了眉头:

“原来如此。……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我也皱紧了眉头。

“那姑娘……”少年沉吟着,“是倒了几辈子的霉被你看上呢?”

“……”

“人家做错了什么啊?就要被你这样惊吓?你心理变态?”

“不、我不是,可能就是,求而不得……”

“……滚蛋吧!你压根儿都没求!”

少年显然还不打算停止对我的指责,“你要是真有心想死十分厌世的话,就自己去死,干嘛还要拉扯上人家一个小姑娘呢!”

 “好的。如果你想安慰我……”

“去你妈的!!人家小姑娘做错了什么啊!!被你喜欢,还要受这种惊吓?被个死人从背后靠上来那成一辈子心理阴影了好吗!!你心理变态?”

“不、我不是,就那种,求而不得……”

我试图解释,给自己洗白。

“滚蛋吧你压根儿就没求!!”

少年显然不打算停止对我的指责,“你要有想死的心要厌世的话自己一边儿死去,干嘛还要拉上人家好好的一个姑娘!”

……对啊。

“我又没说一定是这样!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我又不是那种人!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我确信自己不是什么恶人。我确信自己一定是个温和的好人,哪怕郁郁不得志。

但这是建立在“我希望”的基础上面,而没有任何可以拿出的证据。

我死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而这屋子的现场,……屋子中央只有我自己,头破血流,像是上吊失败一样,这怎么看都……

“谁让你说我不是单纯自杀的呢。”

我有点委屈。

“是、是啊!那当然啦!”少年终于从为素未蒙面(也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姑娘打抱不平的豪气中平静下来,坐在那里,望着我孤零零的尸首,“而且你看,绳圈口也压在身体下面,这真的能够办到吗?其实现在你拿出的解释也是合理的……”

不,不合理。

出于对自我的维护,我几乎立刻在内心反驳道:不,我一定不是什么变态。

又或者真的……?不,我不是这种人……

“而且我不是一直在说,自杀者是没有灵魂的。况且我爸死的时候,那时候我看着他……”

等等。

等等。

我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少年,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少年瞟到了我的脸色(如果鬼魂有脸色的话),不知所措地停住了话,“……怎么了?”

“你……”

我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恍然般地,露出了笑容,“哦,这个呀。”

看着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克制不住内心的焦躁,猛然伸出手去,一把按住少年的肩膀。

理所当然的,我的胳膊穿了过去,直接栽下了地板。

等我把上半身子重新抬起来的时候,脑袋正好叠在了少年腹部的位置。

他低着头,冲我问道,“你没事吧?”

这感觉可真是古怪。

假咳了两声,我端正坐起来,抬眼望着站在我面前的,少年人的模样:

“那个小孩子呢?”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都忘了这回事了,而且我以为你……”

他以为我知道了。我想起来在隔壁房间里的时候,我斩钉截铁地说,你的愿望是拯救那个小孩子,少年惊讶又困惑的神色。

他并非是在惊讶、困惑于我说出了他内心的想法,而是惊讶于我的用词……太文绉绉了。

而他甚至也回以同样颇为郑重的话语:我想拯救那个小孩子……我想拯救自己。

那样的说法,并非是由于相同的经历而产生的共感;他的两句话,本就是同样的意思……

 

“我现在才忽然搞明白。若是你还活着的时候,要如何才能闯进别人家里去,刚好看到那位父亲在你眼前自杀呢?”

我刚刚却没注意到,又或许自我得知少年实为鬼魂之后:“我想或许是那小孩能够看到你,于是你想要拯救他;但这样的话,你一早死了,又怎么会成为死时的愿望?”

“并且,那个小孩子的灵魂又到哪里去了呢?”

而少年讲述那个小孩子的故事,听上去甚至比我对自己的死亡还要有共感,仿佛那是他自己一般……

我沉默下来,少年望着我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在你搬来这里之前的事情了。”少年弯着眼睛,笑了笑,“我死了以后,一直在这附近转悠着,虽然死了到哪里也无所谓,却还是喜欢窝在自己‘家’里,哪怕对我来说,这里没有什么美好回忆。”

他指了指隔壁那间曾与虐待自己的父亲共同蜗居过的没有窗户的小房间。

“你搬进来的时候,还想要租我的房间,因为房租便宜。”少年回忆着,“但后来选了这边,因为有窗户,能看到楼下过道里的猫猫狗狗,你爱喂它们。其余的,因为你实在是个无聊的男人,我也真的没太多了解。”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又问了一遍心中的疑问:

“那你呢?你是怎么回事?难道灵魂也会长大吗?”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阳光照着,他这样子看上去,真的像是一个小孩子。

其实我早该发现的。少年的动作神态都像是一个小孩子,因生活艰苦而被迫有点早熟,骨子里的想法却仍旧天真。

他也并未打算再对我隐瞒什么,只是因自己清楚而习惯;便以为我也同样,得知他是亡灵,也同样得知他之前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如果人生来就是十来岁就好了……

在少年开口解释之前,我的脑子里猛然浮现了这句话,和少年这样说时的寂寞神情。

难道说……

“我不知道这算怎么一回事。”少年终于开始跟我解释、他以为我其实已经知晓了的‘灵魂法则’,“当我醒来的时候,便是这个样子了。”

 

“或许人没了肉身,本质上便是因死前执念而生的一团‘空气’,就可以……以自己最想要的形态而存在吧……”

他顿了顿,冲我弯了弯眼睛,“而死的那一刻,我想逃走,想反抗……但我无能为力。”

“那一刻,我想,若是人能迎风长大便好了。”

少年垂下了眼睛,这让我喉咙里忽然一哽,有些难受。

人人都有自己过不去的苦难,因人因己;而我眼前的少年人……孩子,还在与生命无辜、却在未来得及长大的时候便被剥夺了生命。

那么我呢?

我真的是死于谋杀吗?

而我又是怎样的人呢?

我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这小小的屋子里,死于自己之手,死于他人之手;死于因人还是因己的苦难呢?

而这苦难,我却丝毫想不起来了。

自杀者没有灵魂;而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明明白白地站在这里,又是为何而执着呢?

临死前那一刻,又是有着怎样的愿望?

我的视线停留在了房屋正当中,孤零零的尸体上面。已经干涸了的暗红色的血迹在往木质地板里面渗透,似乎听上去没有道理、只是为自己辩解一样……我相信自己并非是什么恶人。

大开着的窗子里吹来一丝清凉的风,只是我跟少年都再也感受不到了。

我微微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享受清风一样面对着窗户,想象着还活着时候的自己,想象着还活着的时候……

视野里的我站在窗前,望着正前方,看上去似乎是正在面对着我——面对着自己的灵魂,微笑着……

微笑着……

我突然睁开了眼睛,太阳穴的位置突突直跳。

 

“我……”

“怎么了?”

眼前少年人担忧的呼喊变得模糊起来,声音与景象模糊成一片。

 

……“我想长大”。

“要是人生来便是十来岁的年纪就好了……”

我想长大……“死的时候、死前的那一刻”。

“我……”

……“灵魂?”

灵魂、究竟是……?空气……

 

思维里,蓦然腾起一片空白。

睁开眼睛,日光清朗;窗外微风和煦,对面的墙壁上面,沿着钢管爬行的短尾巴猫咪腾空而起。

 

我呆呆地、一动不动地跪在地板上面,睁着眼睛,望着自己的尸体,一滴眼泪都没办法流出来。

   

 

“我并不是自杀。”

“但也并非是死于谋杀。”

“非要说的话,我是死于一场意外。”

 

我将手掌摊开,轻轻地抬到了自己的眼前;仔仔细细地观察审视着自己的手指、骨节、掌心纹路、皮肤肌理、甚至于感受自己大脑皮层的思维电流,才感叹上帝造人,出神入化。

而少年不明所以地望着我,又抬头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

“那你原本是打算做什么呢?”

“我打算救人。”我收回了手掌,平静地开口道,“打算救一个正准备上吊自杀的男人。”

少年眨了眨眼睛。但这次他没有再开口问我任何话,而是死死地盯着我,等待着我继续说下去。

 

“这间屋子里,居住着一个男人;男人举目无亲,孤独困苦。他觉得自己活得很可怜,而更为要命的是,他觉得自己于他人没有任何用处,没有任何人需要自己。”

就像遗书中的自白一样。

“而某天,阳光正好,他决定去死。”

我再次环顾四周。

这房间那么小而逼仄,若这是一场人生的话,那么真的是无趣而消沉。没有任何精心的装饰,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他真的并不是什么坏人,也没有招人怨恨。既不会有人恨他到想要谋杀他的地步,但也没有人告诉他……‘我爱你,我需要你,我想要你活着,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每将一个字说出口,我的嗓子里便沥了一分血,砂砂砾砾,越发艰难。

“没有任何死后应发挥作用的小机关,也没有任何人布置好的阴谋圈套。男人只不过写了份可有可无的遗书,而后简简单单地将绳子打结在了塑料吊扇上面,踩在凳子上面,将自己的脖子伸了进去……就像是每年每日,时时刻刻都有的普普通通的自杀者一样。”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我。

“折断的扇叶,压在身下的绳结,到处散落的、小机关零件一样的木头块、缓冲垫,甚至摔在地上的尸体,都是男人未曾料想过的。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自杀现场会呈现出这样一种奇妙的状态。”

我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

“男人没有自杀成功,……但他也确实死了。”

“也就是说,他仅仅是掉下来摔死了?”少年愣了一下,“但是……”

我知道他又要搬出一开始反驳我的说法。而我也同样,搬出了一开始的论点:

“是的,他仅仅是因为绳子断了,而摔在地板上面摔死了。”

“那这些……”

少年望着周围。切断的电源线,位置微妙的凳子,散落的小零件、被压在身下的绳结。

“这是因为,他的自杀现场里,闯进了一只猫。”

 

“那是一只三脚猫。它缺了一只脚,行动不便,又经常受同类欺负,抢不到饭吃。而男人搬来的那一天,他从窗户往下看,看到了这条狭窄的胡同里猫咪聚集的地方,那只抢不到食物被挤在边缘的三脚猫。”

“他或许是想,啊,这只猫跟我一样呀。于是他选择了租赁靠窗的这一间,经常在那只孤独的可怜的三脚猫独自路过的时候喂食。渐渐的,猫也经常从他的窗户爬进来,与他作伴。”

“男人没什么家人朋友,也没什么好工作;每天回来以后窝在小屋里,跟猫说说话。他唯一擅长的就是做些小玩意儿,于是他给那只猫,做了一条假腿。”

“认认真真、充满耐心地做了一条圆润舒适的……”

我望着地板上面,散落着的小零件。

“猫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一开始还很戒备;后来熟悉了,才肯让男人给自己换上。男人一次一次地改进,乐此不疲。一开始还不那么有用,比三条腿的时候好不到哪里去,但后来就好用多了。”

少年低头审视着地上的尸体,又转头看我:

“你是说这屋里的一切……”

“都是那只猫干的。”

 

“男人万念俱灰,准备上吊自杀的时候,那只猫刚好从窗户里钻了进来。它看到了这一切,看着男人窝在电脑前打了很久的字,站起来冲着绳子走过去。他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以往的,路过趴在窗沿的那只猫的时候,甚至还冲它微微笑了笑。”

“而等到他将脖子伸进了绳圈里面,那只猫呆呆地望着,才忽然明白过来——男人准备结束这一生了。”

但是一只猫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它冲了进去,窜过去的时候勾扯掉了电源线。它撞开了男人脚下蹬歪的椅子,仰着头绝望而焦急万分地望着——最后它想,总得做点什么,于是它——

“那只腿脚不太好的猫跳到了窗沿上面,借住高度一用力,终于飞跳起来,扑在了男人的身上。猫沿着男人的身体往上爬,爪子乱抓乱挠,拼尽了全力,扑断了扇叶。它的木头腿都飞了出去,终于死死地勾住了绳结。而后,他们一起倒了下去——”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猫不知男人是否还活着,它不肯松手,就这样——”

 

“咔——”

“就是这里?”

我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惊得我与少年同时一怔,不约而同地迅速回过头去。

“就是这里,我刚刚上来拿书,忽然闻到血腥味儿,敲门没人回应,打开一看就……”

房东战战兢兢地跟在警察后面。

那应该是我钻回隔壁房间“揭穿”少年“真身”的时候,刚好错了过去。

虽然即是没有错过,他也看不到我。

他们都看不到我。

当然,也仅仅是现在而已。

警察们按照规定,一丝不苟地穿戴好了脚套手套进入现场,拍照、检查。我与少年规规矩矩地飘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警察来来往往穿梭过我俩的“身体”。

“这儿有遗书!”

发现遗书的小警察赶快拍照留证,并将笔记本小心地收好,等待指纹取证。我转过头去,并未在意。

少年也没有在意。比起这个,我跟少年的视线,都停留在屋子正中央、孤零零的尸体上面。

现场法医蹲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做过基础的检查与拍照存证之后;他们终于抬起了尸体,而后惊奇地叫喊道:

“这里怎么还有只猫?!”

他们看到我了。

我与少年同时伸长了脖子,静静地注视着我的尸体。

那一只与房间主人同时摔落在地,被压在其身下的,三只脚的狸花猫。

  

 

那是晌午时分,阳光最多最暖最温柔的时候。

我静静地趴在窗沿上,与往常一样,注视着男人窝在电脑前,看他收拾好了房间,摆好了凳子。

那一刻我眯着眼睛,满足地晒着太阳,并不知他打算做什么。而我还枕着他为我做的木头假腿。

其实拥有一只木头腿对我来说,也并未对我的处境有多大改变;仍旧是孤独、被排挤、不能够灵活地奔跑跳跃。

但我喜欢它。

木头可以存储阳光,可以储存男人手掌心的温度。

而对我来说,真正的改变是他的存在。

他搬到了这里,他看见了我,他开始照顾我,时不时与我单方面地聊天;我没办法回应他,但我喜欢他跟我说话时候的样子。

我需要他。

我爱他,我需要他。他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只是我没有办法亲口告诉他。

 

而拼命跳起来,扑到他身上的时候。我望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万丈晴空,一只狸花猫腾空而起,飞扑过来。绳结散落,我没有松开紧紧抓着他的爪子,而是第一时间望着他的侧脸。

无数场“对话”里面,我都是这样趴在那里,望着他,倾听他的寂寞、孤独、求而不得的倾慕。

至死前那一刻,我也没后悔,甚至也没那么在乎死亡将至。

只是……

……不甘心。

不甘心啊……

如果,如果我是人就好了。若我能够作为人类生来,那么就可以站在你面前,告诉你……

在这世界上,还有人爱着你,有人……需要你。


 END 


椋夏 微博@六角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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