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旅游价格联盟

秋意三部曲

未落幕2018-12-14 10:06:58





   

  Part1. 秋意起



        不怕相思苦,只怕你寂寞,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我。

                                    ——《秋意浓》


时隔多年再次踏上熟悉的土地,乐扬不禁感慨于新华这些年的飞速发展。这次回国,乐扬受邀参与观看“四海同春”海外侨胞春晚。在莫利基过了多年清净寂寞的科研生活,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信号处理领域专家,他竟回忆不起上一次看一场热闹欢腾的演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看来专注于学术也确实会带来一些遗憾吧,想到这里乐扬轻轻苦笑了一声;追求他的女生络绎不绝,可他依旧保持孑然一身。朋友都说,沉默内敛的他心里像是深藏着一个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人。


赶到会场匆匆在席间坐下,又张望了一下四周鼎沸的人群,乐扬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解下大衣前佩戴的丝巾,又用手微微扶了一下考究的金丝边眼镜,离摄像机咫尺之遥的他显然有些紧张。大幕拉开,晚会开始,乐扬一开始看得还津津有味,后来在各种高八度的狂轰滥炸下就慢慢有些审美疲劳,忍不住拿出了手机继续琢磨学术会议的幻灯片。


“下面这位表演者,最近可谓是非常火爆,在我是演唱者的舞台上大放异彩的他,将在侨胞春晚为我们带来精彩的演出,”主持人故弄玄虚地压低了嗓音,而台下早已被兴奋的尖叫的女声所淹没,“我们欢迎,来自塔克丹的狄言希!”


被鼎沸的人声所惊到,乐扬的目光从手机上轻轻瞟到舞台,少年正向观众挥手致意。握着话筒的他微微一笑,一开口台下就响起了欢呼。他的身影清瘦而颀长,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风衣,眼神间流转着摄人心魄的魅力。乐扬一怔,一些零碎的片段如潮水般像他涌来;而当丝缎般清亮的海豚音响彻整个舞台,乐扬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回忆旋涡裹挟。这声音,塔克丹,狄言希……狄言希……


那年,乐扬还是个初入学术殿堂的小白,诚惶诚恐地随大佬从莫利基前往遥远的塔克丹参与实验,调研的样本是该国一位以宽广音域和完美高音的少年歌手,采集不同音域的音频样本并对高频部分的发声机理做着重分析。乐扬对音乐领域的了解较少,只知道“海豚音”是表演时炫技的一大利器;他本科时曾参与发声机理和频谱分析的相关研究,音频数据正是来于海豚。在旅途上大佬就不停念念叨叨,说是联系到这个样本多么不容易,他对我们的研究多么重要之类。看来这个实验样本确实厉害,要不为啥大佬不远千里而来就为了他呢,乐扬不禁对这个少年产生了好奇。


“欢迎到塔克丹来!”少年的谦逊和热情迅速感染了组里的每个人,随行的一些官员也对来自莫国的科学家尽极了地主之谊,连当地电视台都喜闻乐见地报道了这次塔国和莫国的科研交流。在实验休息的间隙,少年弹奏起了一种类似于夏威夷吉他的乐器,轻快的弦声吸引了乐扬,他静静驻足听着,内心里的某道防线被那异域的风情所攻克。待到少年舒畅地拨完最后一个尾音,乐扬才鼓起勇气鼓着掌走近,“嘿,这是什么?”他羞涩地笑了,放慢英语的速度,“你演奏得很棒,Bravo!”少年也笑了起来,赶忙站起来,将琴递给他,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说道,“这是邓布林,是我们的传统乐器。”少年礼貌地站在乐扬身边,眼神单纯如小鹿,“我把它送给你们,欢迎你们到我们这里来。”乐扬受宠若惊,局促地抚着琴身,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已经被那少年所吸走了。“那么,声乐有几种唱法?”他故作淡定地问起少年,“我对音乐了解不多,但是非常感兴趣。”少年爽朗地笑了起来,伸手勾住了乐扬的肩膀,另一只手俏皮地比出了大拇指,“很高兴你感兴趣,我也觉得你们的实验非常酷。”


少年讲起了他的经历,讲起了他的家庭,讲起他的歌唱天赋和后天的不懈努力,讲起如诗般的骏马和草原。乐扬被这个才华横溢又单纯谦逊的少年深深震撼了,那年少年只有十五岁,浑身上下散发着出稚嫩而赤诚的阳光气息。他们两个在大雪纷飞的街头漫步,冬天的塔克丹寒冷异常,少年穿着臃肿的羽绒外衣裹着厚厚的围巾,长长的眼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飞雪,嘴里呼出白色的热气。乐扬斜过头仰望着少年近乎完美的侧颜,听着他蹩脚得可爱的口语,突然想就这样留下来,和他这样一直走下去,走过这偏远北方的春秋与冬夏。之前他只知道昭君和亲苏武牧羊,但直到他遇到这个少年,他才意识到远赴遥远之地的颠沛流离也许并不是件坏事——如果有他,如果为了他。


离别之日终于到来。两国人士在机场挥手言别。乐扬怔怔望着少年,他神情略显憔悴,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驼色大衣,没有系围巾,清秀的锁骨若隐若现,年轻的身体散发出仿佛能融化冰雪般的温度。“这些天,你为我们唱了不少歌,最后要走了,请让我也为你唱几句吧。”突然,乐扬开口了,组里的大佬也不禁兴奋地看向这个平时踏实肯干而又沉默寡言不喜表现自己的男孩,为他投来鼓励和赞许的目光,“Great! Go ahead then.”乐扬清清嗓子,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秋意浓,离人心上秋意浓……我要你记得,无言的承诺……不怕相思苦,只怕你寂寞,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我……”


少年微微闭眼,听着乐扬唱起自己国家的老歌,旋律悠扬而透着难以稀释的悲伤。“这首歌,讲的是离别,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乐扬紧张地为少年翻译道,“希望你一切都好,将来有机会可以到莫利基或者新华国来,我们也欢迎你。”少年兴奋地鼓起掌,连说了几句“Bravo”,可爱的神态像极了海洋馆里鼓掌的海豹。


这离别的最后一幕,在乐扬的脑海里反复上演了很多很多次,无助的他只能等待着时间的洪流将记忆冲刷殆尽,度过一个又一个思念和麻痹思念的漫漫长夜。后来他听歌越来越少,也基本不关注娱乐圈,投入忘我的科研工作。久而久之,他仿佛真的忘掉了这一切,理智到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他常常被人称作高冷。这些年,他一直孤身一人。


怀着混乱如麻的思绪,乐扬坐如针毡般看完了晚会。他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时间就像一个回环往复的圆圈,将终将重逢的人带回到相遇的原点。人群散去,乐扬忐忑不安地选择留下来继续参加见面会,只为能多看那曾经的少年一眼。他焦躁不安地揉搓着双手,掌心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如果,如果万一,如果万一能,让他看到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狄言希终于出场了,伴随着如雷般的掌声和欢呼。他腼腆地站在舞台中央,主持人向他抛来冗长的盛誉,语言不通的他微微蹙眉,脸上写满了乖巧的呆萌,让人不禁心生怜惜;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翻译,他的眉间才舒展开来,向观众谦虚地颔首。


当主持人示意台下观众提问时,乐扬毫不犹豫地瞬间高举了手臂。接过话筒,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在全球顶尖的学术会议上做报告的他甚至也不曾像今日这般紧张,“你好,很高兴,嗯……你的演出非常精彩,谢谢”,他的声音透出些许颤抖,英语的语速放得很慢,“我……我曾经和你合作过语音信号处理的实验项目,那时就震撼于你的音域,很高兴你仍在取得巨大的进步”。乐扬顿了顿,不敢看狄言希的表情,也没理会周围人向他投来的羡慕的目光,“请问你在新华国参加完比赛之后有什么打算呢?是回到塔克丹,留在新华继续发展,还是寻求更大的舞台比如莫利基?谢谢。”


乐扬紧张地望着舞台,仔细观察着狄言希表情的变化。面对台下这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一如当年的男子,少年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些许迷茫而并非重逢的喜悦,只是礼貌地向他的方向微微一笑,随后认真地用英语回答道,“很高兴再次见到来自新华的朋友,很高兴来到新华参加比赛,认识了很多厉害的歌唱家,学习到了很多东西。比赛结束后我会回到塔克丹继续深造声乐,随后会考虑前往莫利基等国参与更加世界化的演出或者比赛。非常感谢。”随后,狄言希转过头,认真听着下一个提问者抛来的问题。他的侧颜深邃,不悲不喜的表情让他的面容更显精致,虽然化着撩人的眼妆,长长的睫毛下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如小鹿。


——他记得我吗?他不记得我吗?他应该不记得我了吧?……或许,他记起我了呢?

——本来,人在风中,聚散都由不得我啊。


乐扬的眼神在会场里明亮如白昼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黯淡下来,就像一支燃尽的蜡烛。


他回到宾馆,找出了少年的演唱视频,他看到的每一个少年,那个一身优雅黑色西装唱法语的他,那个一袭飘逸深蓝风衣唱歌剧的他,那个一套考究英伦格子唱摇滚的他……那个热情拥抱初来乍到的自己的他,那个在实验间隙弹奏邓布林的他,那个和自己在大雪纷飞的街头漫步讲起歌与远方的他……


从新华回了莫利基,乐扬很快投入了科研工作中,他试图用工作来冲刷自己有关这趟故国之旅的记忆。他在视频网站上一次次点开了我是演唱者的比赛视频,又一次次狠心关掉。一个平淡无奇的晚上,在华人餐厅吃饭,乐扬依旧一个人孤独寂寞地坐在窗边。突然,他听到音乐响起,是熟悉的《秋意浓》,“秋意浓,离人心上秋意浓,一杯酒,情绪万种……”他抬头张望,看到墙上挂着老旧的电视机里,播放着的不是上年纪的歌曲MV,而是那个少年的演唱;他咬着近乎完美的中文,唱着当初乐扬唱过的那首歌。他的表现近乎完美无缺,高音部分的娴熟驾驭无可挑剔,谢幕时台下一片如痴如醉的欢呼。


乐扬深知,这场表演肯定有人会质疑他炫技过重而没有感情,可是,没有感情,他又是怎样能唱得这般动人呢?这感情,和当初我离别时为他唱的那首,又有没有哪怕一丝半点的联系呢?他想起我了吗,是因为想起我才选的这首歌吗?……乐扬痛苦地用双手撑住头,试图扼住自己那些荒唐的想法;他知道事实很可能就是自己一厢情愿,可又宁愿任自己的不甘心的思绪创造出千百种其他更加温暖的可能性。他没有忍住,任凭两行热泪从眼眶滑落,模糊的视线再也看不清窗外街头闪烁的霓虹灯和依旧川流不息的街道。


乐扬不知道,狄言希前几天在社交网络上更新了一则动态,“这次竞演我将演出新华国的经典歌曲《秋意浓》,我很喜欢它表现出的离别的悲伤意境,”“这首歌很早之前我的一位新华朋友曾为我唱过,当时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于是就更加坚定地选择要好好唱这首歌,作为我在这个舞台上第一首中文歌的挑战。”


后来不久的日子里,几个来自塔克丹的交换生进入乐扬的课题组参与科研,这些朴实的年轻人送给了他一把邓布林。他轻抚琴身,微微笑了起来,熟练地拨动起了琴弦,邓布林发出流畅悦耳的乐声。交换生们吃惊地望着眼前同样年轻的教授,惊讶地问着他作为一个新华国人为什么会弹奏自己国家的传统乐器,而他,只是继续保持着故作淡然的微笑,并不回答。他望向窗外,正是秋叶飘落的时节。









 Part2. 秋意兴




(一)

“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我。不怕相思苦,只怕你寂寞,无处说离愁。”——《秋意浓》

 

机场,是人生悲欢离合集中上演的舞台。飞机的发动机轰鸣,粗暴地打断了还未来得及酝酿的离愁别绪。“今日舟与车,并力生离愁;明知须臾景,不许稍绸缪”,乐扬站在洛市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飞机冲上云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句很久以前高中语文课上学过的一句诗词。他笑着摇了摇头,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登机牌;瞟了一眼目的地的名字,他的内心不禁百感交集。

 

获得终身教职之后,乐扬的科研事业更加扎实地稳步推进,这些年来在莫利基潜心钻研的快乐足以消解独自生活的寂寞。这一年正逢放学术假,接到新华国海外人才聘请的邀约,乐扬决定投身正如火如荼推进的新华国和周边国家“一域一道”通信网络建设项目,作为重点专家人员提供工程技术方面的支持。莫利基的很多朋友对他感到不解,这一年继续待在气候宜人的湾区,给周边科技公司打打工赚赚钱,没事再去晒个太阳度个假什么的岂不美哉?而又为何偏要去那样遥远荒凉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北疆之地?乐扬只是微笑着回答,在这边待久了,好山好水好寂寞,也想换换生活环境作为全新的人生体验。

 

看着来来往往的送机者和那些远行客挥手告别,一个尘封已久的场景如洪水一般涌入乐扬的脑海,那是记不清多少年以前,自己在另一个机场,对一个少年唱了一首《秋意浓》。他注视着登机牌上目的地的名字出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未来一年将造访的陌生土地,其实是一场久别重逢。

 

 

(二)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be all by myself anymore."——《All by myself

 

在华彩开始之前的停顿,全场都默契地安静下来屏息期待,灯光渐渐变暗,只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他不禁眯起眼角微笑起来,脸上流露出一丝源于娴熟和自信的不可一世之感。华彩源于声乐在咏叹调中终止部分的演绎,难度极高,他却能轻松地完美驾驭,每个转音细节都精美到无可挑剔。屏息结束,全场爆发出经久的欢呼和掌声。这一切对坐在台下的乐扬来说都似曾相识。不同的是,海外侨胞春晚的那次相遇他从未预料,而这次世博会的演出,他早就预感到了这次仿佛注定的重逢。狄言希,他默念道,你果然值得更大的舞台啊。

 

正逢世博会在阿萨特纳举办,新华国的技术专家代表团被盛情邀请参观了新华馆的展览并作为贵宾出席了特别演出。在初来乍到的第一场饭局上,乐扬就在隔壁桌上看到了那个曾经让他惴惴牵挂的少年,狄言希。他装作低头查看邮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注视着那个颀长的侧影。现在的少年应该是青年了,身材更加挺拔高挑,形容也更加消瘦,不知是否和近日忙于准备演出有关。他一身修身的黑色西服,严肃地打着领结,看起来又有种可爱的故作沉稳成熟的老干部气质。时不时有人过来要和他合影,他都欣然接受,面对镜头的是在媒体上看到无数遍的千篇一律的商业尬笑。大概只有卸下领结,反扣棒球帽,酣畅淋漓地敲上一段架子鼓,那个他才会露出最意气风发的喜悦笑容吧,乐扬想道。

 

“啊,非常抱歉!”突然身边的同伴一起身,不小心将乐扬放在桌上的手机撞到了地上,而这手机竟阴差阳错打了两个滚,落到了隔壁桌下;而更阴差阳错的是,它还正好躺在了狄言希的脚下。乐扬用手捂住嘴,耳根一瞬间变得通红,满脑子只剩下一片空白。狄言希低头看到了手机,那个和他自己一样的亮黑色水果手机,背后还挂着一个袖珍的邓布林琴的手机环。这么多年,乐扬换了不少手机却一直用着这个手机环,邓布林寄托着他对过往那段逝去的美好时光最深沉缱绻的眷恋。“这是你的吗?”狄言希站起身向乐扬走来,“这个,看起来非常酷。”乐扬慌乱地接过手机连声道谢,“谢谢,我来自新华国,现在在莫利基工作。我也非常喜欢你们的传统乐器邓布林。”

 

“等等……我好像认识你?”

——你好像认识我?

那个在海外侨胞春晚上提问未来规划的人?从莫利基过来的新华朋友,声学实验?实验间隙的琴声?漫天大雪中街头的漫步?机场送别的那首秋意浓?

“你好,我是乐扬,很高兴再次和你见面。”

 

 

(三)

“谁都无法命令激越的心灵,谁都无法扑灭情感的火焰。如同上苍将你赐予了我,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难忘的一天》

 

“在那遥远的地方”,草原是一望无际的绿,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绿原和蓝天,这里的生活简单纯粹到仿佛只有两种色彩。喜爱清静的乐扬很快适应了在塔克丹的生活,再加上很久以前来做实验待过一段时间,这次来更是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平时大部分时间用在指导工程项目上,还剩下很多时间可以研究自己在课题上碰到的问题,闲暇时光就望着草原上滚滚如云的雪白羊群放空发呆。那个可以牵挂的人,也再次来到了他的身边。

 

狄言希邀请乐扬到他的工作室参观,乐扬看到了架子上摆的邓布林,拿过便流利地弹奏了起来,工作室里回荡着悦耳的琴声。这让狄言希惊喜万分,顿时对他在情感上亲近了起来。乐扬不是会七门乐器的长者,之前连吉他都不会,弹邓布林全靠一腔情怀坚持自学而成;而他也从没想过这个没什么用的才艺竟会带来这样美好的经历。狄言希在录音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个音,只为达到最完美的效果;乐扬在电脑上解析着声音样本频谱的各种参数,从数据角度给出分析意见。他们在漫无边际的苍穹之下漫步直到夕阳西下,两人都沉默不语,只听着靠近又远去的马蹄声和头顶盘旋的雄鹰振翅呼啸而过。他突然发现狄言希的名字很美,让他想起那句颇有禅意的“大言稀声,大象无形”,虽然他知道这个名字只来自于翻译。时隔多年他又一次觉得这样的日子太美好了,美好到不想再回到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去。

 

一种奇妙的情感持续在乐扬的心中发酵,这份情感寄托杂糅混合着偶像、挚友,以及恋人。乐扬对自己的取向并不明确,年轻的时候也暗恋过几个女生,后来都不了了之了;他很难心动,若对他人毫无心动之感,倒不如孑然一身来得潇洒快活。在情感方面他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而狄言希的出现,与其说满足了他的对情感的所有理想,倒不如说他第一次愿为一个人放弃情感洁癖的所有条条框框。乐扬微微仰头看着曾经也是现在的那个少年依旧单纯澄澈如小鹿般的眼眸,“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四)

“I close my eyes and I find a way, no need for me to pray. I’ve walked so far, I’ve fought so hard. Nothing more to explain, I know all that remains is a piano that plays.”——《Adagio


 随着工程项目稳步推进,乐扬在异国他乡的生活也渐入佳境;当然,背后主要的原因还是狄言希。乐扬受邀去了狄言希家里做客,他的家人准备了丰盛的美食作为款待。乐扬从没想到能到有一天真的来到了他出生成长的地方,心想着要是万千少女知道我有这个待遇肯定要嫉妒到气昏过去。他的家里摆放着很多他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从小参加歌唱比赛获得的奖状奖牌奖杯,处处彰显着天才少年光辉的成长历程。


乐扬最感兴趣的,是很多有意思的带有浓郁民族特色的摆件和饰品,比如琳琅满目的柄上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刀剑。这时,他的目光扫到了柜上一个印有精致花纹的束起来的摆件,问狄言希那是什么。狄言希轻轻拿起那卷摆件,手腕利落地一抖,鞭子的尾端就扫到了乐扬的脚踝,发出一声轻响。从神经末梢传来疼痛的刺激,却在乐扬的内心激发出极大的快感。他深知这一出暧昧的内心戏不可言说,只能连忙讲着“没关系没关系”。


痛感更能让人感到真实存在,疼痛让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内心发酵的贪婪欲望,不理智的,侵占性的,带有最原始冲动的欲望。他死死用理智克制自己的冲动,他知道,这一切不可能发生,绝对绝对不能发生。可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此时此刻每个细节都如此引诱人犯罪,修长的手指和清晰的骨节,领口若隐若现的肌肤,雕刻般深邃的下颌线,微微张开的柔软的唇,还有脑袋上可爱的一撮呆毛,都绝对绝对不能多看一眼。他克制住了自己,理智的牢笼锁住了情感的野兽。


后来的几天里,乐扬特意忍住没去找狄言希。等到自己清醒冷静下来,他直面的是羞耻感的深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满脑子骚操作下去了,不然自己总有一天要被自己邪恶的想法蚕食到体无完肤。一天,正在缓冲期当中的乐扬,突然被狄言希邀请去野外看流星,于是又想都没想就下意识答应了。深夜的草原寒风习习,两人瑟瑟发抖站在深沉璀璨的夜空之下。当流星拖着绚烂的轨迹划过天际,他们不约而同地默默闭上了双眼。乐扬问狄言希许的什么愿,他眨眨眼睛说许的愿告诉别人就不灵了。乐扬最终还是不知道狄言希许的什么愿,也许和自己亲人有关,也许是和自己梦想有关;乐扬只知道,自己许的愿非常贪婪又非常卑微,只和他一个人有关。

 

 

(五)

“拿得走时光,拿不走旧梦,曾不怕割舍一切,只在意相拥。”——《拿不走的记忆》


仿真结果没问题,参数设置正常,理论公式推导无误……凌晨四点的阿萨特纳万籁俱寂,乐扬正处于极度兴奋的思维风暴之中。最后一次验算,实验结果堪称完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压抑已久的焦虑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太高兴了,这个结果……”他想起来从莫利基带来的一瓶香槟,至今还躺在旅行箱的箱底。他激动地打开香槟瓶,任汩汩溢出的泡沫肆意地淌到地板上。


难以按捺兴奋之情的乐扬想到了那个有了好消息第一时间就想去告诉的人。门铃响起,他几乎是飞奔着过去,一开门就紧紧拥抱住了那个穿着厚毛衣如同一只一米九的熊的大高个。好在对于当地的风俗来说,朋友之间的拥抱甚至亲吻都很正常,乐扬也就趁着兴头上放肆地享受了一把平时渴望已久却不敢实施的福利。听到了朋友有了重大技术突破的狄言希也非常开心,像一只海豹一样鼓起了掌。几杯香槟下肚,乐扬已经微醺三分,顺势也倒了一杯翻滚气泡的香槟给狄言希。狄言希面露犹豫,告诉乐扬自己不喝酒。乐扬半醉半清醒地说,在我们国家,有喜事的话,好兄弟之间当然是要喝一杯的。狄言希又犹豫了一下,看着乐扬喜悦溢于颜色的神态,不忍心打扰他的兴致,于是端起杯子默默一饮而尽。两人相视而笑,笑了很久很久,而远方的天空微微泛起鱼肚白。


很快的后来,乐扬的突破性成果受到了表彰,有人告诉他要是留下来接着做下去,项目结束后若是回新华国很有可能直接评上个工程院院士。他心动了,不只是因为院士,还因为在客居的莫利基之外,他还有靠近故土之处的那份无法割舍的牵挂。狄言希的音乐事业也正风生水起,不仅在新华国内站稳了脚跟,在世界舞台上也有着惊艳的表现,正即将准备新的专辑和个人演唱会。乐扬担心自己若是回到莫利基回归以前的生活,就很难再和狄言希保持联系。经过若干个夜晚反复深思熟虑的权衡,他决定放弃在莫利基的一切,从这里重新开始生活。他向往生活的蓝图,正在他眼前一点点铺开。

 

 

(六)

“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我。不怕相思苦,只怕你寂寞,无处说离愁。”——《秋意浓》


乐扬抬头望向窗外,又是秋叶飘落的季节。时光流转,又一次,他站在洛城机场的落地窗前,手中拿着去往那个地方的登机牌。在来机场之前,他悄悄从家门口捡了一片的秋叶夹在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漫长的航程之后,乐扬走下飞机,不禁被清冷的空气冻出一个寒颤。他驱车直奔那片再熟悉不过的草坪,像找一位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的家门一样,找到了那块再熟悉不过的黄岗岩。他跪下来,用颤抖的双手打开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片自己从莫利基远道携来的秋叶。“这是我从我家带来的秋叶,秋天又到了,”刚说出一个字乐扬就哽咽起来,“我再给你唱一遍……秋意浓……离人心上秋意浓……一杯酒……一杯酒……不怕相思苦,只怕你寂寞,无处说……”


乐扬最终还是回了莫利基。由于领导赏识加上提拔过快,嫉妒的同事间流出了乐扬的流言蜚语,说他挪用手头大笔科研经费包养男明星,还给出了所谓证据,最后传到了大领导那里,大领导担心影响不好又不愿影响大局,乐扬的总工程师职务被架空。而狄言希国内不安的粉丝越来越不满偶像追求国外发展“不唱我们喜欢的歌”了,不少保守的传媒声音说他自从出了国造型就变得“忘记传统”,就连慈善捐款也被质疑目的。此外,狄言希的“好基友”E哥,因为不满乐扬“争宠”,言之凿凿向外界曝光乐扬带着狄言希喝酒,宣扬资本主义腐朽文化,两人之间还存在不可言说的断袖之情。在这一系列负面新闻的压力之下,狄言希决定闭关专心准备自己的首次世界巡演,乐扬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直到一天早上,乐扬听到了一个足以让他世界崩塌的噩耗。


随后,大批粉丝自发举行了悼念和纪念仪式。狄言希的私人医生因为施用过量异丙酚、劳拉西泮以及咪达唑仑被判过失杀人罪,乐扬的同事因不实举报被判诽谤罪,E哥也澄清了他对曾经朋友的不实污蔑;虽然迟来的正义也是正义,但永远的悲剧已经无法挽回。媒体震惊于天才少年的陨落,粉丝悲痛于他们偶像的离去,乐坛遗憾于一个瑰宝的破碎;而乐扬,竟表现得一片风平浪静。他愿意相信,有的人如彩虹一般绚丽而完美,是混沌而污浊的世间配不上他的光彩。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创伤,乐扬还是选择坚持完成他的任务使命。在之后很多很多个夜晚,他一个人默默地站在空旷的草原上仰望星空,却再也没看到绚烂的流星划过天际。


“爸爸,你别难过。”乐扬旁边的小女孩伸出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乐扬颤抖的肩。乐扬无法忍住滑落的泪水,只是伸出臂弯将女孩紧紧搂入怀里。

“爸爸,你开心一点,我会写我的中文名字啦。”

“爸爸,爸爸……”


乐扬回到莫利基后,将项目领到的所有酬劳加上自己大半生的积蓄建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以他刚领养的女儿Moussy命名。女儿的中文名对于一个四岁的女孩还不太容易写,叫慕希。






 Part3. 秋意浓





(一)七月,从新华国到莫利基的航班上


万米高空,窗外的温度是零下六十度,比寒冬中暴风雪袭来的塔克丹还要冷的多。机舱内是一片宁静的漆黑,偶尔有指示灯如萤火般明明灭灭,伴随着起起伏伏的的呼吸声和发动机规律的嗡嗡声。枯燥乏味的长途国际航班,打发时间的最佳方式就是睡觉,最好不过一闭眼一睁眼之后眼前就已是异国他乡。突然走道的灯光亮起,航班服务开始,很多乘客也陆续从沉沉的梦境中醒来。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饮料?”

“一杯可乐加冰,谢谢”,大男孩摘下蓝牙耳机,礼貌地轻轻对空姐说道,“就别把他叫醒了,请给他一杯热茶,他之前喝了些酒,已经睡熟了”。

“好的,先生。”

他接过冰可乐和热茶,看了一眼身边戴着眼罩蜷缩着斜倚窗口熟睡的男子,摇了摇头又无奈地浅笑了一下,把脖上挂的两条蓝牙耳机又塞回耳中。耳机里播放的,是他最新创作的demo歌曲。

 

坠落,坠落,无尽的坠落。地面撕裂了巨大的伤口,碎裂的石碑塌陷,石碑前沾着露水的新鲜花束和散落遍地的凋零秋叶,统统被吞噬的力量卷入地心。乐扬一把抱起身边的小女孩,拼命地尝试向前奔跑,仍不可避免地向下坠落。如很多灾难片中令人心碎的镜头一般,父亲一手紧抱女儿,一手死死抓住断崖的边缘,与这世界末日般的绝望景象进行最后的殊死搏斗。终于他坚持不住了,无力地松开手,坠入无尽的深渊。

 

一片混沌之中,一丝光亮渐渐穿破黑暗,万物碎裂的声音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窗外规律的嗡嗡声。乐扬昏昏沉沉地缓缓抬起眼皮,崩塌的坠落的墓园,毁灭的绝望的世界,都已不复存在,他看到的是机舱窗前映出斜靠着的自己的影子。一股巨大的恍惚感瞬间将他包围。“我……我睡了多久?”乐扬轻轻揉着太阳穴,宿醉般隐隐的头痛让他依稀回忆起陷入梦境前喝完的一小瓶伏特加。

 

“你醒了?”一只手拍了拍乐扬的肩膀,“你知道吗,你已经睡了一个世纪,这是飞往的外太空的飞船,很快我们就要到另一个星球寻找新生命了。”熟悉的老干部级别的冷笑话,又带着着少年般可爱的幼稚语气。

“狄……”乐扬猛地从混沌中清醒,“我的老天,我这是到底睡了多久?”

“你喝了酒,已经睡了大概七八个小时,飞机两小时后就要降落了”,狄言希把手边还热的茶递给乐扬,“你肯定做梦了,看你这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子,哈哈哈。”

乐扬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你居然还活着?”咽回肚里,意识到这句话如果说出会多么可笑又不合时宜。他伸手接过纸杯,强装淡定地啜饮了一口,虚惊一场的复杂情感在他的内心弥漫开来。长途飞机上的梦完整又真实,让人混淆现实与梦境。

 

在流言蜚语逐渐被澄清后,终于从舆论漩涡挣脱的狄言希作出了令人惊讶的决定,暂缓本定于年中开始的巡演计划,前往位于莫利基的音乐学院进修六个月,同时与莫利基的工作室继续合作新专辑;而这世界著名的音乐学院,正位于西部繁华的大城市洛城。这让工作于临近的湾区的乐扬打起了小主意,暗暗争取了一个和位于洛城的信息技术公司的合作项目,于是理所应当光明正大道貌岸然地将自己短期工作重心的大本营转向了洛城。一个在洛城的夏天,和他一起,想到这个乐扬内心就窃喜,一切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就在前一天,在新华首都机场,送别的粉丝熙熙攘攘,他们都希望与即将远行的偶像再见一面。狄言希戴着墨镜,在簇拥的人群中高得出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接过一些粉丝源源不断递来的鲜花和信。看到有好几个女生情难自制地啜泣起来,他脸上戴着明显的愧疚不断小声安慰着,别担心,不要担心我,我还会回来的。工作人员开始催促,他用力地向登机口前围着的粉丝挥手告别,然后转身离去。依旧不习惯曝光的乐扬则选择了走普通通道,早已和其他乘客一同登机。

 

“你梦到什么了?看样子是很可怕的梦,你看起来还没缓过劲儿的样子”,狄言希凑近,关怀地询问道,无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盯得乐扬心跳又漏掉半拍。

“没,没什么”,乐扬清清嗓子强掩尴尬,“我梦到发生地震,周围的一切都在往下陷,我怎么逃还是不停下坠,真是太可怕了”。他可不能说之前梦到的内容,包括对方的离奇去世,以及自己还去墓地悼念的这些部分。他突然意识到,梦里狄言希的离世原因,竟与一代摇滚天王麦克杰相合;这梦真是如此诡异,与现实的交织令人混淆。“我梦到你死了,和你的偶像同款的死法哦,是不是很厉害?”,乐扬继续尬笑着,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

“啊,你居然在听我的歌,我的朋友,真是让我太感动了”,狄言希调皮地拾起乐扬桌上的头罩耳机戴在头上,里面竟正循环着他唱的《秋意浓》。耳机里的小秘密被发现了,乐扬的耳根顿时红了起来。

“哪有,正好切到这首歌而已啦。我之前一直在听麦克杰的歌……”他佯装生气地伸手去夺耳机,这时机身突然一个颠簸,乐扬的手肘打翻了纸杯,茶水不偏不倚全洒在了狄言希的身上。

“糟糕,”这下乐扬更尴尬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拿起桌前的一包纸巾,“真是对不起,我太不小心……我来帮你擦擦。”水渍在狄言希的领口晕开,几道水痕一直沿着领口滑到胸口,又再继续向下流淌。

“没关系没关系,那就麻烦你了”,狄言希有些傲娇地望着乐扬,嘴角还是难以掩饰的孩子般的得意,“看把你激动的,就那么不好意思承认喜欢听我的歌么,你能喜欢我很开心啦”。


乐扬攥着一团纸巾,细细地将他领口的水渍吸干;他在厚外套里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衣,浸湿的地方紧贴着肌肤,这样的场景让自以为身经百战见得多的乐扬还是有些难以自持。然而乐扬还是维持了一个老司机的风度,克制着内心不可描述的激动,脸上装出一副既焦急又抱歉的表情,攥着纸巾的手在他的身上继续向下滑动着。这么好的福利,乐扬内心想着,不知道能让多少疯女人羡慕嫉妒恨一番了。



(二)八月,莫利基洛城


盘旋的高速路,路边遍地高高的棕榈,无穷无尽炽热的阳光,以及浮光掠影的万千繁华;窗外的景色,是洛城了。第一次到莫利基的狄言希显得很兴奋,一直拿着手机四处拍照,手机后挂着的还是那个精致的邓布林琴手机环。


终于你也来莫利基了,乐扬感慨着,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自己刚来莫利基读博,随着大牛导师到遥远的塔克丹做音频分析的实验,在那里与狄言希初次相遇的场景;想起很久之前,在祖国的华侨春晚上鼓起勇气站起来提问,时隔许久与狄言希重逢的的场景;又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从莫利基前往塔克丹参与一域一道通信建设的日子,在那里与狄言希偶遇后再续前缘的场景……时过境迁,两人又在莫利基的土地再次相会。“时间就像一个回环往复的圆圈,将终将重逢的人带回到相遇的原点”,乐扬想起当年华侨春晚后自己在记事本里写下的一句话。

 

洛城的生活很精彩,空气中弥漫着热情和活力的气息,带着些许这座娱乐产业大城特有的浮夸气质。想出演电影的,想发唱片的,想成为名主持人的,无数心怀演艺梦想的年轻人来这里逐梦,又有无数人尝尽失败之苦后心灰意冷离开,能成为镁光灯下的闪亮明星的只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这就是这座城的迷人气质,竞争的残酷和机遇的精彩共存。而他则不必经历这一切啊,乐扬站在高大上的音乐工作室的门外隔着厚厚的玻璃向里望着正在专注创作的狄言希,他生来就被赐予过人的天赋,以及勤奋努力的特质,机遇自会向他纷涌而至,他只需纯粹地追求音乐就够了,一步步迈向常人难以企及的更高的成功。


除了得天独厚的发展环境外,洛城还是个很好玩的地方。乐扬带狄言希去了杜萨蜡像馆,见到了偶像麦克杰的狄言希兴奋不已,摆出各种经典姿势与蜡像合影,还得意地把加了各种可爱的直男画风滤镜的照片统统发到了社交媒体上。“你知道吗,”乐扬顿了顿,突然认真起来,“将来有一天,这里也会有你的人像,你将会与他并肩。”“哈哈,你太抬举我了”,狄言希不好意思地轻轻推了乐扬一把,“不过这是我的梦想,我会尽自己所能像他一样去努力追求自己喜欢的音乐,至于结果,还是要留给观众们评判。”

 

乐扬邀狄言希来自己在湾区的家做客,狄言希欣然答应。敞亮大气的独栋小别墅略带些清冷气息,刚被修剪过的草坪散发出自然的清香,一条毛绒绒的小柴犬正欢脱地三两步跳下台阶向主人跑来。“哇,它好可爱!”狄言希惊喜地蹲下伸手向它摸去,脸上充满了看到小动物的独有的宠爱表情,“它有名字吗?”柴犬是常年一直独居的乐扬的唯一陪伴,与其说是宠物更不如说是挚友,而乐扬也怀着一颗闷骚的司马昭之心给它取了一个宠溺的小名叫希希。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好在乐扬又一次发挥了老司机的般的车技,“呃……它是个可爱的小公主,它叫茜茜,茜茜公主的意思。”他给自己的机智捏了一把汗,对柴犬轻轻念叨着,“茜茜,给客人打招呼”。


面对眼前的陌生人,柴犬倔强地偏过头,大大的双眼一斜,嘴角露出一丝狂狷的邪魅,于是这微笑定格成了一帧神烦的表情包。狄言希上手轻轻揉着着柴犬的头,柴犬舒服得眯起眼来;他又捏了捏它的脸,弹性十足的毛绒脸被扯的老长,柴犬却始终无辜地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爱得让人想使劲揉摸捏一顿操作地蹂躏一番。“你可以把它牵进屋里一起玩,”乐扬站起身将狗绳递给狄言希,他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又装作嫌弃地吐槽了一句,“哦,它是粉色的,女孩子的颜色。”乐扬摇摇头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心爱的嫌弃粉色的大直男牵着自己的心爱的狗走向屋内,顿时有种人生圆满了的美好错觉。“崽崽真乖,是我的乖希希了”,乐扬轻轻念叨着一边把大门合上,嘴角透出一丝若隐若现意味深长的微笑,也不知道这句宠溺又暧昧的“崽崽”究竟喊的是谁。

 


(三)十月,堪纳达


很快狄言希在学校得到了许多德高望重的老师的认可,他们纷纷表示这位年轻的歌手潜力无限前途无量,专辑的创作也正稳步推进,工作室的赐予的定位是“至少格莱美水平”。而乐扬则心猿意马地在科技公司得心应手赚着钱,心里却暗戳戳计划着等狄言希有空时能伴他一同出游。除了学校和工作室的相识外,乐扬是狄言希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唯一熟悉又值得信赖的旧友,而乐扬依旧将自己对他超越欣赏的特殊感情深埋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默默守护着绝不能被识破半点端倪。

 

在圣帝哥的海洋世界,表演的海豚整齐划一地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又纷纷聚在岸边向观众发出邀功般尖锐的高鸣。“这是,真,海豚音”,乐扬笑着用胳膊肘怼了怼身边的狄言希,“你要不上去跟它们比试比试,看谁的音比较高”。狄言希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对乐扬说,“很多人都问我你的音域有多广,有多少个八度。五个八度,六个八度,也可能比六个八度还要广。这对我不重要,我想对听众也不重要。成就歌曲的是歌手,而成就歌手的是他对于音乐的追求和自己内心的感受,不论低音还是高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优美的演唱。”突如其来的老干部发言让乐扬哭笑不得,又觉得眼前对待自己所热爱事业无比认真的年轻人愈发可爱起来。

 

很多个夜晚,乐扬还是会习惯听着《秋意浓》入睡,除了在节目上惊艳的初次演唱外,他悉心收集了狄言希每个场合对这首歌的不同演绎版本,除了越来越标准的中文咬字外,对气息和情感的把握也是一次次更加成熟,每首都有精心设计的不一样的改编,而结尾的吟唱更总是美得令人沉醉。


一向热情的洛城是没有秋天的,甚至可以说连冬天也没有,每天几乎千篇一律的毫无惊喜的蓝天和大太阳让乐扬无法感受到自己故乡四季流转的独特美感,尤其是已到了秋天的时节,却丝毫没有秋的韵味。好在十月底,乐扬将前往邻国堪纳达参加国际会议,那里有令人心醉的漫山枫叶。他怀着忐忑的心发出邀请,令人欣喜地获得了应允。

 

“啊,枫叶之国!”,两人感慨着走在堪纳达的街头,阳光从橙红秋叶的缝隙里透过,留下遍地斑驳的碎影。狄言希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片标致的枫叶,拿在手上细细端摩着,仿佛欣赏一件艺术品。而乐扬则盯着狄言希看得出神,他穿着一套合身的休闲格子西装,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长款大衣,更加衬出他比例逆天的大长腿。在乐扬看来,他才是该被当作一件矜贵的艺术品住进博物馆的那一个。“秋意浓,离人心上秋意浓……”乐扬双手插进衣兜,轻轻哼唱起了这首心头上的歌曲,嘴里呼出的热气很快消散随风飘远,就像当年自己在那个寒冷的异域之地的机场上轻轻唱起这首歌一样。

 

“你知道吗,我们这次去的地方,是我小时候的爱豆的故乡”,在返航的飞机上,乐扬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随口对狄言希说道。“

“哦?真的吗,”狄言希顿时好奇起来,“没想到你小时候也追星,也有idol”。

乐扬无意识地绞着手中一团耳机线说道,“你肯定听说过,加思婷·碧波儿,堪纳达小天后。”

“哦哦,原来是她呀,她很有名的,现在在莫利基也很火”,狄言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脸上一副发掘了惊天大八卦的表情,转而又调皮地说道,“我以为你在我之前没有喜欢过其他歌手呢。”

乐扬猛地把耳机线一扯,佯装嗔怒道,“老哥,别这么自恋了,我从小就是追星届扛把子,我开始追歌手的时候你还在认五线谱吧”。

“后来呢,现在你还喜欢她么?”狄言希眨眨眼,带着些许困倦的大眼睛于是蒙上了一层看起来亮晶晶的液体,忽闪忽闪的长睫毛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乖巧的洋娃娃。

 

乐扬苦笑着摇摇头,想起她从互联网上被人挖掘一夜成名后,由一个弹着吉他甜美清唱的单纯女孩,在充满机遇也充满诱惑的娱乐圈逐渐改变成了自己再也不认识的样子。“Good girl gone bad”的例子在娱乐圈从不少见,而这往往不全是一件令人扼腕叹息的事,甚至“变坏”成了一条众人默认的为了“成名”的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这是念初中的乐扬追的第一个星,他悉心收集着小偶像的专辑写真自传周边,后来又失望地把它们一件件束之高阁。


第一次追星又第一次脱粉的经历让他并不好受,从此的他依旧广泛追星,遇到人美歌甜的小姐姐都会比较热情地追一阵,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真情实感了。直到他在华侨春晚上偶遇狄言希,那个曾经认识的异域少年已经站上舞台成为闪闪上升的明星,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又让他感觉恍若隔世。


狄言希对他来说,和其他那些小姐姐的意义都不同,他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他发自内心近乎虔诚地欣赏的那个,又不敢肆意宣泄内心情感的那个。他希望狄言希成名,希望他除了新华之外能被莫利基能被全世界认识;他又不希望狄言希变坏,因为在乐扬心中,他永远是那个当初弹着邓布林琴用音乐叩开自己心门的赤诚少年。

 


(四)十二月,新华国


秋去冬来,虽然洛城的温度依旧热情不减。狄言希的两首华语单曲在新华国相继发行,意料之中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随着进修接近尾声,被推迟的巡回演唱会也被重新提上日程。狄言希开始变得更忙,不再像之前一样和乐扬经常相聚。

 

一个晚上,乐扬突然收到沉寂已久的狄言希发来的消息,说是在新华的首场演唱会时间地点确定了。他紧张地打开自己的日程表,却发现那天是自己项目结题验收的日子当天。一股巨大的失落将他紧紧包围,他只能痛恨自己,恨自己与这一切,与他的未来,统统无缘。“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乐扬的脑海中猛地浮现《湘夫人》里的一句话。是呀,他毕竟从来未曾也从不将会属于我,他属于这个广阔的世界;能够认识他就已经足够幸运,已经成为他身边一个可以交心的挚友,再多的渴求都是无谓的奢望吧。很久的一段时间,乐扬不敢看一切和狄言希演唱会相关的报道,因为懊恼和悔恨都随时可能将他吞噬。他不敢想首场演唱会对他的意义,对自己的意义,以及缺席这一切自己会有多遗憾。

 

他又一次选择了逃避,选择把自己和这即将发生的一切隔绝起来,靠全身心沉迷科研来麻痹自己。直到演唱会开始前两周,乐扬被通知项目验收日延后了三天。这宝贵的三天,上天赐予的良机,收到信息的乐扬不禁狂喜地在办公室里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起来。尴尬的是票已经很难买到了,乐扬眼一闭心一横地第一次在网上找了看起来不靠谱的票贩买了高价票,又火速订好了回国的机票。被骗了就算了,好不容易回去一趟也值得了,乐扬想着,愈发坚定了自己内心疯狂的念头。他没好意思告诉狄言希自己专门回国之为去看他,只想着静悄悄地去看,看完再静悄悄地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风尘仆仆地辗转多次终于抵达目的地,紧紧攥在手中的票有些揉皱了,紧张的乐扬将票递给安检,然后长舒一口气地顺利地进入了场馆。八千人的场子已经几乎座无虚席了,里面充满了兴奋的交谈声和播放宣传片的激动人心的背景音。炫酷的舞台灯光,观众人群里颜色耀眼的荧光棒,乐扬又内心又弥漫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没想到这一切终于发生了,而且正在自己的眼前正在发生。奇怪的是,与其说是激动,乐扬的心中充满了紧张,甚至自己在顶级的国际会议上做报告也没这般紧张,手心又浸满了细密的汗珠。


“哇,你是男粉吗?”坐在旁边的的妹子好奇地向乐扬问道,乐扬悄悄红了耳根,不好意思地说道,“呃……我是纯音饭,喜欢他的音乐”。“哈哈,要是只喜欢音乐还坐这么近?肯定也很喜欢他的颜吧,想超近地一睹真人的帅气。我说的对不对?”妹子调皮地向他抖机灵地打趣道。乐扬真诚又不置可否地向妹子笑了笑,心想我还是不要暴露身份了不然妹子肯定要吃自己的醋。

 

灯光亮起,大幕拉开,逐渐激昂的背景音乐中,一个崭新的,属于狄言希的时代,开启了。


直到演唱会结束的很长一段时间,乐扬都觉得这一切如恍若一场梦境一般。如果说之前长途航班上的梦境是真实的虚无的话,那演唱会的经历对乐扬来说,就是虚无的真实。

 

将近三个小时,二十多首大歌,横跨多语言多曲风,钢琴架子鼓当然还有挚爱的邓布林琴,太过震撼以至于让人质疑真实。最后一曲正是那首心头的白月光,《秋意浓》,开头的一段吟唱凄美婉转如泣如诉,仿佛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召唤。他看着狄言希唱着最后那句千回百转的“无处说离愁”缓缓从舞台中央降入地下,终于没克制住自己决堤而出的泪水。


这最重要的最后一曲,我们之间的歌,这次他是否为我而唱?就像很久以前的那次在中餐馆里第一次听到这首《秋意浓》,乐扬又一次相似地泪流满面,只是这两次流泪之间已经历经了太多太多。不过等灯光亮起,乐扬赶紧尴尬地擦干泪水,因为从典雅高贵的白色亮片西装换成青春活力的宽大黑色毛衣的狄言希又从舞台底升了上来,在整个舞台蹦蹦跳跳地唱起了热闹狂欢的真正的最后一曲。他太美好了,美好的东西有很多,而他可是说是美本身了。此时此刻的乐扬,外表依旧看起来波澜不惊,脑袋里突然蹦出了一句如追星少女一般的粉红色骚话。


“可这不是骚话更不是瞎吹呀”,乐扬摇摇头想道,“他真的是这样的,他就是美本身了。”

 


(五)一月,从莫利基到新华国的飞机上


“任何的比赛都不会使歌手取得成功,使歌手取得成功的是他的观众们。我想取得成功,想在世人面前展现我民族的文化,而我能做的就是唱歌。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娱乐圈。我对歌迷的感情,对他们的爱与热情,现在只能用歌声去表达。我心里想的一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有时会感到沮丧。但我只想说一件事,谁也不能夺走我对你们的爱。有你们在的地方,舞台上就会有我。”狄言希对着镜头认真地说着,眼神依旧清澈如小鹿。


“这个访谈真的做的很棒,”乐扬放下播完视频的手机,对身边的狄言希真诚地说道,“你知道,我们新华国人都是比较内敛,不太习惯表达对亲朋好友赞赏的,但我想说,我一直都很欣赏你,欣赏你的音乐,我希望你继续追求你所喜爱的音乐,走向更高更广的舞台。”面对朋友对自己第一次直抒胸臆地表达欣赏,狄言希装作不相信地轻轻推了乐扬一把,有些羞涩地笑了起来。看着登机时间临近,两人起身拖起了各自的行李箱,向登机口的方向走去;狄言希结束了莫利基的进修,并回国开展第二场巡演,也准备再次在华侨春晚上演出,而乐扬则逢着春节临近回故乡看望家人最后一次与狄言希同行回国。


“会有人不喜欢我,会有人不欣赏我的音乐,但这些我都不会在意。人都会有孤独的时候,即使身边有亲朋好友相伴,对于故乡的思念是必然的,这一点必须承认。可能是因为语言不通,创作的过程中会有失去激情的时候,看到热情的歌迷,为了让我不孤独所付出努力,我心里就会很踏实。作为一个歌手,我希望能将我的职业生涯,拓展到一个新的高度,所以,我没有理由后退。现在趁着我年轻的激情还未熄灭,趁还有可能,我人生中的任务之一,就是唱歌。其实我也只是一个正在努力的,积极上进的普通人而已。”又一次,乐扬静静看着身边的他,他已成熟了许多,眉眼间却依稀是那个当时的少年。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饮料?”

“谢谢,请给我一杯可乐加冰”,狄言希微笑着耸肩示意身边的乐扬,“给我的朋友一瓶伏特加,他喜欢在飞机上喝酒助眠。”

“别喝冰可乐了,你知道万千少女都在担心你的身体吗?”乐扬装作一惊一乍地夺过狄言希手中的可乐,又对空姐客气地说道,“还是麻烦你请给他一杯热茶吧”。


 

(六)还是从莫利基到新华国的飞机上


依旧是万米高空,窗外的温度是零下的极寒,机舱内是一片宁静的漆黑,直到走道的灯光突然亮起。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饮料?”

“不好意思,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饮料?”

 

乐扬昏昏沉沉地缓缓抬起眼皮,是机舱窗前映出斜靠着的自己的影子。熟悉的恍惚感。他慌忙看了看身边的座位,空的。


“请给我一杯热茶……”他眼神空洞地盯着旁边的空位痴痴出神,面无表情地礼貌说道,“还要一杯可乐加冰,他,他最喜欢冰可乐……”


乐扬的内心终于崩溃,他没想到,他万万没想到,狄言希已经走了这么久,自己仍会梦到他,而且是如此真实的梦境,改写命运结局的梦境……在梦境里,狄言希没走,自己还去看了他的演唱会来着……这一切如此真实地发生了……

 


(七)依旧是从莫利基到新华国的飞机上


“爸爸,你醒了?”一个小女孩回到乐扬身边的座位上坐下,“你没事吧?刚刚你肯定做噩梦了。”

“你……你怎么知道?”乐扬揉着太阳穴,缓解着一阵阵袭来的宿醉般的头痛。

“你刚刚一直含糊地说着梦话,听起来很慌张的样子”,慕希眨着天真的大眼睛对爸爸说道,“最后你一直在喊妈妈的名字,不过是按照英文的习惯,名在前姓在后……”

 

“你在叫,Yan Xi, Yan Xi, Yan Xi……”


言希,言希,言希……希言,希言……奚妍……

 


(八) 一月,新华国,茶馆里


“这就是你在飞机上做的梦?”听完乐扬的讲述,江澄意犹未尽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真是厉害了,难道是你编程走火入魔,连梦都是多重嵌套的?”乐扬沉默不语,也端起茶杯默默喝了起来。“你可以写小说了,你还记得你上学的时候特别喜欢写小说么?这是天赐的绝妙的情节呀,不写出来都对不起你做这梦吓出的这么多身冷汗。”


“我当然吓出冷汗了,我还差点以为我弯了呢”,乐扬苦笑着摇摇头,“我从没喜欢过男人,追星也从没追过什么男星,你看我女儿都会打酱油了,我怎么可能是弯的呢。”


“是啊,你那么爱你的老婆”,江澄打趣道,“你女儿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你老婆叫奚妍,女儿叫乐慕希,希就是奚,姓乐的仰慕姓奚的,这样把父母的姓都包含进去了,又颇有种凤求凰之感……”江澄顿了顿又说,“你上学那时候追星我们可都是人尽皆知的,我只知道你曾经特别喜欢碧波儿,被她迷得七荤八素,就像我沉迷政治学一样,后来你还和金大中就追星这个话题写过同题作文。唉,金大中确实是个人才啊,他那篇《偶像——永恒的幻影》真是神文一篇,千古奇作……”


“得了,您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吹捧起来就刹不住车”,乐扬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我还是很好奇为啥我会做出这样的梦来,我读博的时候确实去过塔克丹做实验,后来又去那里搞了一年的一域一道建设,我也见识过一些有才华的音乐人,但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少年的形象……”乐扬用手撑住头,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梦境嘛,现实与潜意识的交织”,江澄也若有所思道,“你想想,你这个梦里面,这个少年去世的方式不就是和现实中当年麦克杰的方式一样嘛,而且你又很喜欢麦克杰……至于梦的场景,无论是莫利基还是新华甚至塔克丹,那都是你现实中熟悉的地方,又不是什么架空的科幻场景,要是梦到那些你就可以再写一部《三体》了……”江澄转而又抬头坏笑,“至于在梦里你为什么喜欢男人,那说不定你潜意识里就是个基佬呗……当然我没有任何钦点的意思,你不要听的风是得雨……”


乐扬抬起手里的茶杯,佯装威胁要泼到江澄身上,江澄才悻悻地打住他的言论。不过也真奇怪啊,我还梦到我把茶打翻在了他身上,啊,那湿身是多么性感……我在想些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乐扬摇摇头,想着梦里的自己终于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九)二月,新华国,乐扬家中


“爸爸,你不看春晚那我换台了啊”,慕希和母亲靠在客厅上的沙发上看电视,乐扬戴着耳机在书房里码字。很多年没写小说的他很快找回了当年的感觉,写着那篇梦境赐予他灵感的《秋意浓》。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动着,他头也不抬地向客厅里喊了一句,“我不看电视,你们看吧,我要写小说。”


“你爸爸又开始写小说了,真有意思”,奚妍笑着摇了摇头对慕希说,“他上学那阵,还真挺喜欢写小说的,他的小说我读过一些,当然还有很多他不好意思让我看……唉等等,看看这个,芒果台今年的《我是歌手》已经开播啦?就看这个吧。”


电视上,少年正向观众挥手致意。握着话筒的他微微一笑,一开口台下就响起了欢呼。他的身影清瘦而颀长,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风衣,眼神间流转着摄人心魄的魅力。丝缎般清亮的海豚音响彻整个舞台。


“还能更高吗?”“哇,他居然还可以唱更高!太可怕了吧!”


“你们在看什么?今年春晚有维塔斯唱Opera 2吗?”乐扬摘下耳机线,向客厅的方向望去。


“不是春晚,妈妈偶然换了个台,是芒果卫视,”慕希奶声奶气地向书房喊道,“不是维塔斯,这个人的名字是……什么,什么,希,前两个字我不认识,但第三个字是我的名字,这个字我认识……”奚妍无奈地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女儿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在国外长大的她认识的汉字还是太少了。

 

什么什么希?

 

乐扬惊愕地一低头,他脖上挂着的耳机里播放的音乐正好切到了那首《秋意浓》,而他也恍然记起,梦里狄言希戴的耳机,不过就是现实中自己已经用了很久的这款罢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