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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述 我用10年建立海豚馆产业,用一生来摧毁

川报观察2018-05-13 07:34:58


《川报观察》客户端记者 吴楚瞳/文 向宇/图


4月26日,夜,成都西西弗书店。


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纪录长片《海豚湾》发起人、讲述人瑞察•欧贝瑞穿过人群,书店热闹起来。


这天,美国人瑞察•欧贝瑞和合著者瑞士记者汉斯•佩特•罗德一起,由成都市慈善总会•城乡互助爱心造血基金邀请,出席新书《海豚湾》的分享会。


上世纪60年代,欧贝瑞是美国的一名海豚驯养师、捕猎手;因为一只海豚的自杀,他顿悟般走上拯救、释放海豚之路。4月26日下午,75岁高龄的欧贝瑞接受了《川报观察》客户端记者的独家专访。他表示,这条长达45年的救赎海豚之路,将持续到他的人生终点:“这也是一条自我救赎的路,想做的一切,我都会在这辈子去做。”





中国行,一场唤醒意识之旅行


记者:4月22日,也就是今年的世界地球日这天,您与罗德出席了北京的新书发布会。这次新书发布你们为什么会来中国?会去中国的哪些城市?


欧贝瑞:成都是活动的终点站,之前除了北京,还去过上海、杭州。对新书的分享没有特别的计划,都是自然发生的。来到中国,是希望这里的人能意识到保护海豚这件事与中国的关系,会阅读这本书,了解人们与海豚之间的联系,我将这称为一场“唤醒意识之旅”。现在新书《海豚湾》销售很快,我想我们很快会回来。


记者:您是第几次来到中国?每一次来都是为了海豚吗?


欧贝瑞:这是第三次,我有一个中国女儿。第一次来是上世纪80年代,在南京、武汉参加活动。10年前我去了广州,在那里收养了我的女儿(给记者看手机里女儿的照片)。




所驯海豚自杀,人生从此转折


记者:现在很多人都非常喜欢看海豚表演,在上世纪60年代,您担任美国热门电视剧《多宝》里的驯养师,能不能跟我们聊聊?


欧贝瑞: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母在迈阿密的比斯坎湾经营一家餐厅,当宽吻海豚从离沙滩很近的地方经过,我能看到它们的背鳍划破水面。在我的记忆里,海豚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5岁时,妈妈牵着我的手站在海岸上,我们一起看到海豚。妈妈告诉我一个故事,飞行员掉到海上漂流时,是海豚游过来,将他们推到了获救的海岸。我从来没听过其他动物会救人的命,这故事一直在我心里。


记者:你担任驯养师有差不多10年时间,围绕永远微笑的海豚,协助建立起一个价值几十亿的产业链,直到1970年地球日那天,您亲自驯养的海豚凯西在您臂弯中自杀。您在《海豚湾》里也讲述了这个令人悲伤的细节,这件事是不是惟一的促使您从一个产业建立者变成产业摧毁者的事情?


欧贝瑞:这不是惟一原因。但是一个转折点。参加《多宝》拍摄前,我是迈阿密水族馆捕猎船上的潜水员,拍摄开始后,成为第一个和海豚在水下工作的驯养师,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怕的产业。


1970年世界地球日那天,我刚从印度旅行回来。我驯养的凯西出了事,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在展示箱里满身黑脓疱,我跳进水里走向她。她游进我的臂弯,翻白眼看着我,然后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不再呼吸。海豚的呼吸不是自主的,而是有意识的。她可以选择呼吸,或者决定不再呼吸。凯西只吸了一口气,不再进行呼吸,我放开她,她慢慢地沉入了水底,她自杀了。


几天以后,我因为试图释放另一只海豚,被关进了监狱。在驯养海豚的过程中,我已经知道,海豚是非常有智慧的动物,它们不能过被囚禁的生活。我用了近10年的时间,来帮助建立海豚馆产业,但这四十多年,我倾尽全力要摧毁它。



日本屠杀海豚资料图


海豚屠杀已少一半 捕猎仍在增长


记者:当年《海豚湾》获得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在国际上引起强烈反响,据您的了解,这么多年过去了,全世界的商业捕鲸(海豚属于鲸类),或者说对海豚的捕杀数量是否在降低?


欧贝瑞:其实捕猎还在增长,但屠杀停止了一半,很多人都已经知道,海豚肉的汞含量非常高,市场也变小了。捕猎的海豚用于表演,每一只售价高达15万美元,大部分从捕猎国出口,包括来到中国。我们合著《海豚湾》,也是为了唤起意识,让更多人了解真相,了解之后才能行动。比如我们友善地建议,能否停止进口海豚?


记者:纪录片里,您讲述了一些自己在拯救海豚过程中的历险细节,比如同事遇害、被捕(包括在美国),到现在为止,您走上这条路有多长时间?去过哪些地方?被捕过多少次?


欧贝瑞:被捕?你说今年吗?(大笑)我从30岁到现在,过去的45年都在做同样一件事。全世界都会去,包括印尼,索罗门群岛,瑞士、德国、危地马拉、古巴……不仅仅是日本的太地町,很多地方都会捕猎海豚。哪里的海豚出了事,我的电话就会响。


其实我的大部分被捕都是自己安排的,只有我被捕,媒体才会注意到这件事,然后让公众知道,当地才会停止捕捉海豚。最近几年不会再被捕,因为很多地方已经停止了这样的行为,我也不会再做刻意被捕的事情。



如果我被杀害 海豚捕捉就会停止


记者:太古町的渔民会用敲打声开成一道声墙,最终导致海豚被围困、捕杀,您在纪录片里说,这种声音一直在您耳边,做梦也能听到。到现在为止,纪录片播出6年了,您耳边还会响起可怕的敲打声吗?


欧贝瑞:现在仍然能听到那样的声音,这声音与可怕的血腥联系在一起,永远没办法消失,好像噩梦的伴奏一样。海豚是听觉动物,它们对声音非常敏感,用这样的方法去围困它们,非常容易也非常残忍。


记者:纪录片里有许多你们的整个团队冒险拍摄的画面,比如渔民猎杀海豚时,被血染红的海水。能不能与我们分享一下,在太地町拍摄纪录片时最惊险的事情?您后来还去过太地町吗?


欧贝瑞:当时,当地的渔民会对我们进行人身攻击,他们非常愤怒。电影出来之前,当地的警察也不会保护我们。从2003年开始,每年我都会去好几次太地町,跟电影并没关系,电影只是行动的副产品。


电影出来以后,我再去太地町,警察和记者都在等着我,警察会来保护我,但当地渔民并没有变得更友善。电影出来以后,我还收到过死亡威胁,但我并不害怕。因为现在是名人了(笑),如果我真的被杀,海豚捕捉就真的会停止。



自我救赎到人生终点 后继者遍布世界


记者:纪录片里有一个镜头,就是你独自抱着电视进国际捕鲸委员会(IWC)的会场,将海豚被捕杀的血腥场面展示给所有人看。这个镜头让我特别感动,也特别伤感,您这个年纪了,有没有找到继承者?


欧贝瑞:自从电影放映之后,全世界有许多人参与进来,世界各地都有,他们会跟我做同样的事情。现在屠杀已经停止了一半,很多国家对捕猎也有数量限制,我们确实很想让捕猎也停止……


记者:片尾您有一小段独白,说早些时候您因为无知,而且无知了很久,参与了产业链的建立。您说那时候如果您能明白海豚的微笑是最好的伪装,你就会买它们出来放生,而不是每年买一辆保时捷。当您醒悟后,您在救赎海豚的同时,是否觉得也是一场自我救赎?


欧贝瑞:是的,这也是一场救赎。我想到我离开人世时,会对自己满意。我不愿意说下辈子、再下辈子,有什么想做,就在这辈子去做。这辈子,尽力地去做。


记者:这次来到四川,您有什么样的预期?您能否通过四川在线、《川报观察》客户端,与四川的读者、网友分享一下?


欧贝瑞:我希望大家能够阅读《海豚湾》这本书,电影只是讲一个故事,书里有更多内容,包括很多详细的数据,以及更多更详细的真相。希望大家了解之后,参与到我们的行动中来。如果没有人去看海豚表演,那么捕猎的海豚就没有售卖的市场;如果大家懂得海豚肉汞含量超标,不去食用海豚肉,那么没有买卖就不会有屠杀。大约一周后,我们的网站www.dolphinproject.cn)就会上线,大家可以去这个网站签名,了解更多的信息,一起来保护海豚。


记者手记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通常我是不看纪录片的,如很多人知道的那样,纪录片里的真相,不忍直视。


因为要做采访前功课,我花了两个小时来看纪录片《海豚湾》。事实上,片长只有90分钟,播放过程中,我不得不多次停下来,因为,会看哭。


其实,我不会过多地谈论、或者评论“海豚保护”这个话题。我更受触动的,是欧贝瑞可以在长达45年的时间里,那么执着、不畏危险地去做一件事。这期间,甚至因为执着于此,失去了一次婚姻。如同刚离世诗人汪国真的那一句: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4月26日晚的西西弗书店,挤满了人。他们不停地举手,希望与欧贝瑞有更多沟通;他们眼巴巴看着台下仅有的7本《海豚湾》新书,希望自己可以得到一本。目前成都的书店里还未有售,有人甚至现场掏钱要立即购买。


这是一场略显沉重的新书分享会,但欧贝瑞以美国人特有的随性自如,让现场不时迸发出笑声。那些书,他一本本地签上名,送给现场的嘉宾与读者。其中一本,他特地送给了一名提问的少年——他是个爱孩子的人,如同他骄傲地向我显示中国女儿的照片。


欧贝瑞显然与中国有莫大缘分。除了收养了中国女儿,对中国菜他亦有一种由衷的喜欢。一盘超辣的贵州卷粉,几乎被他吃掉一半。同时,他对许多“中国风”的东西非常有兴趣。坐在八仙桌前,他对着记者笑起来:“我喜欢这张桌子,和你的绣花鞋。”4月27日,欧贝瑞离开成都再去北京。此行,他要做两件很重要的事情:吃油条、买绣花鞋。


此时,我面前放着欧贝瑞送给我的一本《海豚湾》。专访是在一个小书吧里进行的。欧贝瑞在书的扉页上,写上我的名字全拼,写下“love ”、写下“life”,画了一只阳光下、大海里自由遨游的海豚。因为这本书,我“招致”了整个书吧读者的羡慕嫉妒恨。


我们与欧贝瑞一样相信,爱与生命,是每个人必须尊重的。


本文编辑:张通